sherry's house

大本命老公凯凯王&小情人王嘎嘎

【凌李】没有超能力

潇洒的胡椒面君:


众所周知,M市人民在年满二十四岁的第一个圣诞节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超能力。


在这样一个地方,满大街都是超级英雄。天上飞的是蜘蛛侠钢铁侠鸽子侠,地上跑的是闪电侠绿灯侠红灯停侠黄灯等一等侠,节假日的时候还能看到中国队长带着中国队员在大街上维持秩序,共建军民鱼水情。


所以,李熏然从二十四岁的平安夜那天就开始激动地等待自己超能力的到来。


像平平哥那样能够变成小狐狸就很不错。油亮亮、毛茸茸的,还有舒服的大尾巴,出门散步的时候整条街的小姑娘都会跑过来抱他。


像三哥会搓火球也很好。平时在家煮火锅连电磁炉都不用买,拿手捧一会儿锅就沸了。大热天喝热茶不用保温杯,想要多热有多热。


当然最好是能像阿诚哥,点物成金!听说阿诚哥跟楼哥求婚是请楼哥喝汽水,然后悄悄在手里捏着易拉罐的拉环,冷不丁都掏出一枚金拉环,问,你最近工作忙不忙,有没有空娶我啊。


啊!!!帅爆了!赞美阿诚哥!赞美超能力!!


李熏然二十四岁平安夜的那一晚几乎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把一头卷毛揉成了鸟窝。


可是命运就像带着面具的小丑,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给你开什么玩笑。


一大清早,李熏然瞪着熊猫眼站在镜子面前,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变化。他掀起睡衣,挽起裤脚,掏口袋翻来覆去地找。


明楼起得早,走到卫生间门口就发现了六神无主的李熏然:“你找什么呢?”


李熏然闷着头扒拉自己的棉拖鞋:“我超能力呢?我超能力哪儿去了?”


年底一到,明楼在公司忙昏了头,才想起来李熏然到了该有超能力的年纪。


“你也别这么找啊,又不是丢了东西……你想想,昨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


昨天晚上?


熬过了十二点之后除了玩手机玩得眼睛疼之外也没什么异样,然后就睡不着了,在床上三百六度至七百二十度地翻滚,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没有。”李熏然老实回答。


明楼把李熏然拉过来,仔细地从头到脚端详了一番,除了脸色有点憔悴之外几乎没有变化。


“那就没有超能力呗。”明楼拍拍李熏然的肩膀,“没有就没有呗。”即使是在超级英雄遍地的M市也会有基因突变的个别人是没有超能力的。


李熏然僵住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伤心,终于瘪起嘴来。


明楼太了解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了,伸头对外喊:“阿诚!你快过来!”


二十多年来,李熏然只要一瘪嘴,明楼就得缴械投降。


明诚从厨房里跑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他刚煎鸡蛋饼煎到一半,颇为不满地冲他那俩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哥和小弟念叨:“大清早吵什么呢!”


早晨暖洋洋的阳光夹杂着鸡蛋和牛奶的香味萦绕在明诚周围,让李熏然一下子变得脆弱了。他眼睛里蓄了点泪,可怜兮兮地过去搂他阿诚哥的腰。


明诚被李熏然的举动肉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总归是自家弟弟,不能一个过肩摔扔出去,只能好言好语地问他:“这又是怎么回事了?跟哥说。”


李熏然喉咙里像被塞了核桃,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没……没有超能力。”







凌远在圣诞节这天去医院办休假的手续。


过洋节的大街小巷都特别热闹,走进医院却好像进了另一个世界,毕竟不是法定假日,来往的医生护士都像往常一样匆忙。凌远作为一院之长,这时候来办休假让他心里生出隐约的愧疚感。


“要不还是下个月吧?”凌远试探性地问。


“十八个月。”扬帆坐在院长专用办公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什么?”


“你攒下来的假期已经十八个月了!”扬帆抖动着手里的记录表,“凌院长,你都几年没休过假了?!”


“我这不是……”凌远两只手在自己身上来回比划,“我是院长嘛!走不开!”


“您已经不是了,所以麻溜滚回家休息吧!”代理院长扬帆毫不留情地批了假条,把还在办公室磨蹭的凌远推了出去。


“这个假期休不满就别回来了。”说完,扬帆“砰”地关上了门。


“你这是要篡位啊!”凌远拍门喊道。


“那就劳烦凌院长丧权辱国一阵子吧。”扬帆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反了,全反了。


凌远攥着假条从吵吵嚷嚷的医院大厅走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见到他都小心翼翼的,跟他打招呼也像是在招待情绪不稳定的病人家属,尊敬里带着疏远。


两个月前,凌远开始看心理医生,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医者不能自医的无力感。每次去做治疗的时候,心理医生都会给他泡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听他说话然后再去开解他,像哄小孩似的。


凌远的病情确实在好转,可是大病了一场的人总要留点什么后遗症。凌远还是凌远,可是一场病也把他心里的某些部分带走了。


“凌院长!凌院长!”背后传来的声音把凌远从沉思中拉出来,他回过头,看见骨科的小赵医生正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赵启平没什么事是不会来找他的,凌远有点困惑。


“凌院长这就休假了?”


“没办法啊。扬帆勒令我回家养‘病’。”凌远举起手里的假条。


“我还指望你帮忙看个病啊。”赵启平皱眉,“我弟弟出了点问题。”


“你弟弟?是满二十四岁了?”


赵启平点点头:“可不是吗。今天刚好是圣诞节。”


凌远在做院长之前是主修超能力遗传和进化科的,一听赵启平这么说,大概就知道是什么类型的问题了。


“没事,院长休假了,医生还在待命。”凌远笑笑,“先去急诊那边找个地方吧,扬帆把我办公室给霸占了。”




凌远第一次见到李熏然的时候,李熏然顶着两个大熊猫一样的黑眼圈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刚满二十四岁的帅气青年看起来像个大孩子,略显单薄的身子整个裹在一条毛毯里,满头卷发无精打采地在支棱着。


凌远走过去,开玩笑似的说:“你好啊,李熏然小朋友。”


李熏然抬起头,一双小狗一样的圆眼睛,澄澈而天真。







验了血,测了心率,拍了CT,里里外外把可能出现的疾病都排查了一遍,就差去肛肠科做个指检,可是考虑到这部分跟超能力关系不太大还是免了。结论就是李熏然身体健康,甚至比一般人都健康,只是没有超能力罢了。


赵启平松了口气,李熏然看着反而更丧了。


“为什么呢?我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熏然,有些人就是没有超能力的啊。”赵启平揉揉李熏然的脑袋。


“可是你有啊!三哥也有,阿诚哥也有!我们长得那么像,我也应该有超能力啊!”李熏然咬着嘴唇,“我肯定是出问题了!”


李熏然平时是家里最随和、最好说话的人,可是偏执起来连明楼都治不住更不用说赵启平了。


“你可能就是……就是基因突变了嘛。”


李熏然急了:“不对!肯定是我出问题了。我之前不是受过伤吗?我……”


“好了好了。”在一旁的凌远突然开口,“超能力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李熏然愣住了。


“我也没有超能力。”凌远摊开手,“咱们这个屋子里只有三个人,我俩都没有超能力,。你看,没有超能力的比例还是很大的。”


“你也没有?”李熏然低声问道。


凌远点点头。


赵启平仔细想想,他好像也真的没见过凌院长使用过什么超能力。他以前还猜测过凌远的超能力是不是熬夜加班。


“对啊对啊,再说超能力也没什么好的,麻烦死了。”赵启平忙不迭地接话说。


他平平哥每年都要定期去宠物医院打疫苗,不然变身成小狐狸的那几天连门都出不去。


他三哥每次回老家坐高铁都要走易燃物通道,仿佛是个行走中的人形炮仗。


他诚哥虽然随时随地能点物成金,但市里为了控制贵重金属的价格,严格要求他通报备案,一个月得去管理局三回。


这下好了,李熏然没有超能力,什么麻烦也没有。


“我们高大英俊、才智无双的凌院长也没有超能力。多棒!”赵启平恨不得去给凌远献花。


“很棒!”凌远微笑。


李熏然低着头沉默了半晌,小小声地说道:“那好吧。”







李熏然成了凌远家的常客。


正巧鲜花食人魔的案子结束以后李熏然被勒令休假了,他闲在家里只能去给明诚和明楼做电灯泡,亮得太累了就去找凌远聊天。大概因为都是没有超能力的“普通人”,他们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同类,无端生出许多亲近感。不知不觉,称呼逐渐从“凌院长”、“凌远”变成了“老凌”,“李熏然小朋友”也变成了“熏然”。


休假老医生和休假老刑警凑在一起,磕着瓜子喝着茶,人世圆满,岁月静好。


医院里颓丧的李熏然早就不复存在了,真正的李熏然是闪闪发亮、带着刚烤好的小曲奇味儿的。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翘起来的发梢上,照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一幅油画,可是又比油画真实且温暖。


李熏然献宝似的跟凌远聊他家里的种种趣事:“你知道吗,我三哥会搓火球,他抓坏人的时候能一只手变出一个苹果那么大的火球,咻地一下扔过去,对方头发就焦了。”


“平平哥的男朋友,就是经常上财经频道的谭大老板,他其实对动物毛发过敏哈哈哈哈哈。每年秋冬季平平哥换毛的时候,谭老板都跟得了重感冒一样不停地打喷嚏,可是他还非要平平哥住在他家里。”


“我阿诚哥!特别帅!他会变金子的。小时候我买回来的钢笔只要让他用手指擦一擦,念几句咒语,就变成金笔了。可是他最大的爱好是赚钱,根本不屑于用点金术。我楼哥的婚戒是个金拉环,你知道吗……”


李熏然一旦开始说话,就恨不得把祖宗八辈的事情都抖露给凌远。他一边兴致高昂地说话,一边手忙脚乱地比划,有时候说着说着停下来喝点水,在凌远满是笑意的眼睛里又看出鼓励的意思,忙不迭继续往下说。




凌远在一年前办了离婚手续,在那之后,他强迫自己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投身到无休止的工作中,仿佛只有在忙碌中,他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才会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


有一天夜里,凌远从黑暗中醒过来,神使鬼差地走进厨房,他突然觉得活着是一件太辛苦的事情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就像幽灵一样无依无靠。


他端详着一把水果刀,盯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然后用手机拨通了扬帆的电话号码。


“我觉得我需要心理医生。”他拿着刀柄的手在发抖。


死亡、黑暗、永恒不变的夜晚,这些和活着相比都是太简单的事了。凌远没有什么足够美好的过去供他自己怀念,他只能咬牙活下去,希冀能在未来某一天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可是李熏然不一样,他好像是和光一起降生到这个世界的。他永远那么开心,那么充满希望,他让人觉得所有的问题都会变得简单,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虎,野心勃勃地用爪子试探着脚下的土地,随时准备奔向未知。


“你为什么那么想有超能力呢?”凌远问李熏然。


“我觉得,如果能有超能力会是一件很酷的事。”李熏然说,“只可惜……”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继续说:“我被催眠过,而且被催眠之后还误伤了别人。要不是我及时朝自己开了一枪,可能会杀掉我最好的朋友。”


“你朝自己开枪了?”凌远皱起眉头。


“嗯,在这儿。”李熏然穿的毛衣很宽松,他又瘦,把领口一扒就露出肩膀来,左肩偏下方的地方伤疤纠结成一团浅白色,四延的脉络可以想见当时是多么严重的创击。


李熏然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如果我有超能力的话,就不会被催眠了,不会去伤害别人,也不会拿枪指着自己的朋友。”


和凌远絮絮叨叨这么久,李熏然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就这样,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凌远在手术台上待了很多年了,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各种各样的狰狞的伤口,早就能坦然面对血肉横飞的场景了,却突然没来由地为这样一块已经恢复了的伤疤难过了起来。


“疼不疼?”凌远的手指轻轻抚过李熏然的肩膀。


李熏然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早就好啦。刚崩穿的时候可疼了,不过疼着疼着我就晕过去,醒来我在病床上嚎‘快给我杜冷丁’……”


凌远听着李熏然轻描淡写的语气,脑子里有片刻出神,手在他肩膀上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唔?”李熏然没能继续往下说。


等凌远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搂着李熏然的脖子和后脑勺,嘴唇贴在他的唇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凌远主动亲了李熏然,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那本该是个蜻蜓点水的吻,凌远正要扭头离开,却被李熏然的胳膊缠住,被迫重复并且加深了那个吻。


李熏然用毛茸茸的鬓角亲昵地蹭着凌远的耳根,在他颈窝边喃喃地念叨:“不疼了,已经不疼了。”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







七年前的圣诞节,凌远在超能力登记管理局见到了一个满头自来卷的少年,他是陪自己的哥哥来做登记的。


那孩子还没有成年,长得瘦高,穿着牛仔裤和狮子印花的大棉袄,有种介于成年男人和孩子之间的英俊和天真。节日里欢乐的氛围让登记员也变得话多了,她打趣地问那个少年:“你哥哥这么厉害,等你长大了你想要什么样的超能力啊?”


少年有点害羞地望着地板,他想了一会儿,用很低又很坚定的声音说道:“我想有能给人带来爱和幸福的超能力。”


凌远看着那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小动物一样的眼睛——澄澈而温柔的眼睛。




他们都没有想到,七年之后,一头卷毛哭唧唧的超人从天而降,把凌远从水深火热的孤单里拯救了出来。


给他带来了爱和幸福。







李熏然和凌远相识一周年的圣诞节,明楼和明诚办了一个派对,李熏然喜滋滋地带着已经成为自己男朋友的凌远回家吃饭去了。


凌远果真像赵启平当初夸的一样,才智无双,一双巧手不仅能做手术,做饭水平也是一流。


凌远在祝酒的时候说:“我只想当平凡的人,拥有庸俗的幸福。”


李熏然打了一个糖醋排骨味的饱嗝,幸福地倒在椅子里,感觉自己距离庸俗又更近了一步。


满桌人酒意微醺的时候,凌远和明诚去厨房做主食。


明诚打开冰箱的门,跟凌远探讨起厨艺来:“我就纳了闷了,我明明用的是你擀的饺子皮你剁的饺子馅,做出来的饺子怎么就没有在你家吃的这么香……”


凌远默不作声地把冻起来的饺子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轻轻地在灶台边打了个响指。


明诚瞪大了眼睛:“你……你有……”


凌远把食指贴着嘴唇,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嘘。”




END




圣诞快乐~

【凌李】落荒而逃

穆穆不惊左右:

摸个鱼,没什么用的abo设定。




01


 


门铃响到第三遍,小赵医生的梦正做到最难分难舍的时候,梦里的赵副主任罩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边,连轴转了几个小时的手术就差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梦里梦外的赵医生一起眉头紧皱,十指用力,前额冒汗——


然后就被门铃吵醒了。


赵启平一边踩着拖鞋往门口走,一边在心里感叹:真是爱岗敬业,做梦都在为我院医疗事业做贡献。


院长真的该给我加薪。


 


赵启平隔着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个把自己裹成球的年轻人。


那是一个非常眼熟的球。


赵启平眨眨眼,盯着从口罩和棒球帽缝隙之间漏出来的那双眼睛,笃定:门外的球是李熏然。


眼睛的主人等得有些不耐烦,明知道什么也看不到,还是趴到猫眼门口向里面瞧了半天。


赵启平被那个骤然放大的圆眼睛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打开门。


李熏然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门板上,跟着开门的动作一起摔进来,险些一骨碌趴到门边的鞋架上。


好在身手矫健的人民警察扶着墙站稳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


赵启平艰难开口:“你是不是……过敏了?”


 


02


 


半个小时后,小赵医生表情严肃地坐在沙发上,听李熏然讲述完了他这一个早上的经历。


 


二十几岁的人民警察,李熏然同志,曾经扛着光荣的大旗在单身道路上头也不回地狂奔了许多年,觉得再英俊倜傥的alpha都不如碗里的一只鸡腿来得实惠。


怎么说,李熏然这个omega当的,跟闹着玩似的。


这个闹着玩的omega终于成功地在上个月开启了人生新篇章,他,铁树开花地,谈恋爱了。


奇妙之处在于他的恋爱对象也是个铁树般的alpha,觉得再优秀完美的omega都不如手上的一张病例来得重要。


结果这两个不会开花的碰在一起,居然就万紫千红总是春了。


 


两棵铁树在一天前开始了同居。


今天早上,是同居后的第一个早晨。


早餐七点半,铁树一号李熏然正坐在早餐桌边,半张脸埋在碗里,心无旁骛地喝粥——那是他在警校练出来的基本功,无论他吃什么,看起来都格外有胃口。


凌远要先去上班,临走前盯着李熏然看两秒,过来亲了他一口。


李熏然说到这里的时候,耳根红了一下。


赵启平不是很懂,二十几岁的成年omega为什么会因为被亲了一口耳根就发红。


“然后呢?”赵医生拇指动动,兴致缺缺地玩着手机里的小游戏。


“然后我过敏了。”


“对什么过敏?”成功消掉满屏的小河马小青蛙,赵启平终于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愁云惨淡的李熏然。


“对他的信息素。”


“……”


“我想过了,今天接触的东西都没有问题,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就只有……凌远。”


“……”


“真的,我认真对着之前过敏源的化验单看的。”


李熏然是易过敏体质,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凭借酒精过敏这一点,逃过了不少应酬。


别的omega在餐桌上苦于应付各路alpha,他从来都是乐呵呵喝着碳酸饮料,认真吃饭。


赵启平表情严肃,若有所思。


李熏然看了看茶几上放着的饼干,又看看赵启平:“想笑就笑吧——饼干,我能吃吗,早饭没吃完就过来了。”


李熏然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一股看破红尘的坦然,仿佛下一秒就能放下饼干立地成佛。


小赵医生眼睁睁看着李熏然熟练地一手拉开半个口罩,另一只手捏着饼干从小小的缝隙里把饼干一整块一整块地塞进去,嚼两下,咽下去。


整个过程流畅熟练,一张脸面无表情。


李熏然吃了两块,冷静地问:“所以怎么办?”


“能怎么办,去医院查一下过敏源吧,你发烧吗现在?看这脸红的,身上有没有哪里特别痒?”


李熏然生无可恋地点点头:“好痒。”


“哪里,让我看看。”


“你要看吗?”李熏然站起来,转过身用屁股对着赵启平。


赵启平:“……算了吧,你留着给院长看吧。”


李熏然又生无可恋地坐回去,塞一块饼干进嘴里。


 


小赵医生摸出手机翻通讯录:“你跑我这来干什么,赶快让凌院长把你领走,去医院查一下过敏源,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


听到凌远的名字,李熏然眼睛亮了一下,一把从赵启平手里把手机抢过来,锁屏,扔到茶几上。


“不行!不能告诉老凌。”李熏然很严肃。


“小李警官,”赵启平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抱臂,一脸的愿闻其详:“我能问个为什么吗?”


李熏然隔着棒球帽挠挠头顶:“他要是知道了,以后肯定就不亲我了。”


赵启平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而英俊的白眼:“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


“够够够。”


李熏然左右看看:“老凌说病人要多喝水。”


赵启平站起来,在饮水机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印着史努比的马克杯:“家里没杯子,这个可以吗?”


李熏然坐得端正:“我喝可乐就好。”


赵启平:“我记得你胃不好,院长好像提醒过你少喝冰可乐。”


一分钟后,李熏然抱着个杯口比脸大的史努比马克杯,赵启平坐在他对面,“嗤”的一声拧开一瓶冰可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多喝热水。”


“哦,”李熏然埋头喝一口,又抬头看赵启平:“我想在你这里躲两天,等看不出来了再回去,这样老凌就不会知道我对他的信息素过敏。”


“你可真有出息。”


 


李熏然想了想,一本正经皱着眉头问:“你说这个过敏,会体液传播吗?”


赵启平和善地眯眯眼睛:“如果亲一口你都能肿成这德行,我建议你还是别想床上的事了。”


李熏然不屈不挠:“如果那什么的时候我闭着嘴呢?”


众所周知,李熏然同志是个意志坚定的好同志,在床上坚持不张嘴,他觉得不算什么难事。


如果真的闭不住,他还可以动手捂。




 


03


 


在获得了小赵医生不情不愿的暂住许可之后,李熏然飞快地发消息向凌远汇报了一下自己的最新动态,他打字的时候字斟句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在旁边抱着电脑看电影的赵启平看着都觉得稀奇。


李熏然愁眉苦脸措了半天辞,说赵启平和老谭吵架了,他发扬精神,前往赵启平身边送几天温暖。


凌远回:好的。然后给谭宗明发了一条消息:和赵医生吵架了?


谭宗明:没有。


凌远:谢谢。


关了这个对话框,又点开赵启平的。


凌远:熏然在你家?


赵启平很快回复:没有。


是个有义气的。


 


小赵医生锁了手机屏,看看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红得仿佛一根红萝卜的李熏然,想一想,觉得这是个原则性问题,而赵医生是个十分有原则的人。


赵启平:院长,其实他在。


凌远:我知道。


赵启平:但是我们没干什么坏事。


凌远:我觉得你不会替熏然瞒着什么好事。


赵启平想反驳,又觉得凌远说的非常有道理。


李熏然在干坏事方面没什么天赋,却是做贼心虚的天才。


该交代的还是要交代,赵启平宛如做工作总结一般,向领导汇报了李熏然此次离家出走的具体原因。


凌远看完对面发过来的一大串话,迅速回复:他现在怎么样?


赵启平看看盘腿坐在沙发上、缩在羽绒服里拿手机看球赛的李熏然。


“还好。”


才点击发送,李熏然就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啧这球踢的!太帅了太帅了!


赵启平继续打字:特别好。


想想,又补充:李熏然说他以前做过过敏源检测,化验单应该就在您家里,您可以回去找找。


身后的李熏然凑过来:“中午吃什么,我记得你们家附近有一家新开的港餐厅评价特别好,我们那边不在配送范围,今天刚好可以点这家。”


凌远回复:好的,熏然生病,中午不要给他吃外卖,吃清淡点,我现在回家去找化验单。


 


中午,赵启平难得下厨房,给病号煮了一碗面,他煮面的时候,李熏然还是以球的姿态缩在沙发里,翻赵启平私藏的那些漫画。


赵医生的面一点也不好吃,清汤寡水,上面漂着两片清心寡欲的上海青。


将凌远的方针贯彻的十分彻底。


李熏然用筷子戳了两下,确定面底下也没有卧着一个爱心鸡蛋,他咽咽口水,在心里怀念起家里餐桌上每天翻新的菜式,顺便在心里同情了一番谭宗明先生的胃。


不过好歹是小赵医生的一片心意。


李熏然心怀感激之情,吃第一口之前,很有义气地问赵启平:“我吃这碗,你吃什么?”


赵启平头也不抬:“我吃外卖。”


李熏然:“……”


 


好吃好过难吃,难吃好过没得吃。


李熏然很快呼噜噜吃完一碗面,汤也喝干净,放下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有点想凌远了。


这种想念其实是没什么道理的,可能是生病的人格外患得患失一点。


赵启平从五花八门的外卖盒子中抬眼看了一眼情绪不大对劲的李熏然:“怎么了?”


“我有点想老凌了。”


说完,还带着点期待地看着赵启平。


好像赵启平下一秒就能从口袋里给他变出来一个凌远似的。


你家凌院长那么大脑袋我倒是得先塞进口袋里去啊,赵启平想。


小赵医生摸手机:“那太好了,打电话给院长,赶快把你打包拎回去。”


“诶别别别别——”李熏然赔笑:“我不想了,我不想了。”


赵启平放下手机,筷子继续逡巡在几个包装精致的外卖盒子里。


李熏然坐在那,看了一会,瓮声瓮气开口:“我还是有点想。”


赵启平从善如流摸手机。


李熏然伸手摁赵启平开屏的动作:“我安静地想,我不打扰你,你吃,你吃。”


 


04


 


李熏然决定把无限的想老凌投入到有限的娱乐活动中去。


 


一下午,他先是坐在谭总家那大到离谱的电视机前玩了一个小时游戏,又发现了谭总那一套音效极佳的音响。


说起来这套音响,最开始买回家还是因为小赵医生喜欢听音乐。


后来他们挖掘了这个音响的新用途——谭宗明偶尔会在做某些不可言说事情的时候,放背景音乐。


“可以用吗?”李熏然问。


赵启平嘴角抖一抖:“可以。”


李熏然连上自己的手机,翻着播放列表,开始放《人民警察之歌》。


赵启平听到那个激昂前奏,眼皮一跳:“你离家出走就算了,能不能稍微消停一点。”


李熏然切歌。


开始放《outlaws of love》。


整个气氛都变得惨淡起来。


李熏然哼到“为爱逃亡”那一句,很悲壮地对赵启平说:“不是离家出走,是为爱逃亡。”


赵启平在心里狂点了一页的省略号。


省略号点到第二页的时候,赵启平的手机响了,是凌远发来的消息:“我找到熏然之前的化验单了,应该不是信息素的问题。”


凌远发过来两张照片。


一张李熏然的过敏源化验单,一张漱口水的成分表。


已知:李熏然对酒精过敏,凌远早晨使用的漱口水中含有酒精成分。


又知:李熏然说自己过敏,为爱逃亡了。


求:过敏源是什么?


赵启平看完两张图,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正酝酿着悲壮情绪为爱逃亡的李熏然。


走过去,毫不留情地拔了音箱插头。


 


凌远又问:他怎么样?


赵启平:正陷在爱情的悲伤中不能自已,觉得自己特别爱您,为院长红成萝卜也心甘情愿。


凌远:……


赵启平看一眼正用低音炮哼着歌的萝卜然:身体没问题,唱歌也不跑调,院长您先回医院忙吧。


李熏然活蹦乱跳的,特别好。


 


05


 


寄人篱下还惨遭欺凌的李警官又滴溜溜跑去书房翻了一个小时小赵医生典藏版少年漫,看了一会,闲得无聊,跑到三楼的活动厅自己和自己打了一会台球。


终于折腾困了,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缩在硬邦邦的椅子里,歪着头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


先是梦到他和凌远在床上,衣服都脱得差不多了,自己以一个非常具有献身精神的姿势抱着枕头撅着屁股趴在床上。


在李熏然看来,这个姿势有点蠢,可梦里的凌远夸他来着。


而且这个姿势简单易学可操作性强。


下一个画面,就是自己在凌远身下一边发烧一边肿成一根胡萝卜。


他想伸手挡自己的脸,可是屁股上也肿得厉害,而这个要害部位正落在凌远手里。


……手感一定没有平时好。


可是李熏然顾头不顾尾,两只手只来得及捂脸。


赵启平就坐在李熏然对面,看着李熏然在梦里一会嘿嘿嘿,一会又很不安稳地攥紧拳头,几分钟后似乎还有伸手去捂屁股的倾向。


再下一秒,李熏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睁开眼,赵启平正一脸看戏的表情,右手撑头左手转笔,嘴角带笑看着他:“哟,做梦了?”


李熏然站起来,挠挠头发:“不行,过敏的事一定不能让老凌知道。”


他又在书房里转了两圈:“过敏能根治吗?”


赵启平怜悯地看他:“很难,作为一个医生,我的建议是——”


“什么建议?”李熏然长腿一步跨过来,坐到赵启平对面,用一双渴望知识的眼睛直视赵启平。


赵医生职业微笑:“我建议还是切除腺体比较实际。”


 


06


 


下午,谭总回家了。


李熏然其实一直有些怕谭宗明。


原因无他,因为在小李警官的认知里,能收服赵启平这个级别祸害的男人绝非善茬。


 


李熏然是有些羡慕的。


在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爱情这件事真的是无限趋于零,四舍五入可忽略不计。有朝一日一旦有了,对他而言就是格外新奇和宝贝的东西。


说夸张一点,好似做了二十几年阶下囚,突然成了座上宾。


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天,居然发现自己对恋爱对象的信息素过敏。


想一想就愁得掉头发。


 


赵启平是有些烦躁的。


因为李熏然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怨怼的气息,虽然沉默,却存在感极强。


 


赵启平突然想起一件二十几年前的事。


小李熏然对花生过敏,吃一口就不舒服。小孩子无法理解过敏究竟是个什么事情,只知道大人不让他碰这个圆滚滚胖嘟嘟的小东西——可是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于是有一天,李熏然趁家里没有人,一个人拆开了花生酥的盒子,坐在地上,一口一个。


花生很好吃,李熏然很喜欢。


可那天之后他接连吃了好几天的药,难受得不得了,痒也不可以挠,难受到不行了就一边哭一边说自己再也不吃花生酥了。


之后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吃过花生相关的一切周边产品。


那如果把花生酥换成凌远呢。


赵启平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觉得李熏然是宁愿肿成胡萝卜也不愿意隔离过敏源的。


好像是逆风执炬,总有烧手之患。


问题在于,李熏然那风是自己鼓起腮帮子拼命吹的,一边拼命吹还一边拼命委屈。


赵启平觉得真他妈是见了鬼了。


 


吃完饭,李熏然和赵启平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李熏然盘着腿,赵医生翘着腿。


李熏然坚持要和赵启平探讨在床上不张嘴的可能性。


赵启平自然是相当不想理他,并没有兴趣关注李熏然这点糟心的私生活,甚至好几次差点忍不住伸手糊他脸的欲望。


李熏然认为自己意志坚定,不会轻易动摇,说不张嘴就不张嘴。


赵启平呵呵笑:你真上一次床就知道了。


除了在床上张不张嘴这个问题,李熏然考虑得非常周到,他觉得下了床,亲一亲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张嘴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坚定,眼神也坚定,大有飞蛾扑火的架势。


“我觉得可以。”李熏然自己给自己打气。


“我觉得不行,”赵启平抬眼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换了一条腿翘起来:“你可以,凌院长可不行,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正常的alpha会被你糊弄着上床始终不接吻?”


你是对自己的演技太自信,还是对凌远的智商有误解?


李熏然听他说完,咬咬下唇,小警察的嘴唇薄且润,曾经被局里的女生问过这是买了什么牌子的润唇膏——哪里需要润唇膏,不过是李熏然忙起来水都喝不上一口,硬生生给自己舔出来的。


李熏然浑然不觉地又舔了舔下唇,决定推翻刚才的计划,重头再来。


 


晚上十点,李熏然仍旧斗志昂扬,计划未半。


赵启平终于忍无可忍,起身去敲了书房的门。


谭宗明穿着睡衣出来,两个人耳语两句。


李熏然还在备忘录上删删打打,确保万无一失,眼前突然一黑,抬头看,赵启平和谭宗明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


“嗯?这么晚了谭总还没睡——”


下一秒,人民警察李熏然被一左一右架起来,往门口送。


 


07


 


门铃还没来得及响过一遍,门就开了。


 


门口站着赵启平,一边赔笑一边伸手从墙角的阴影里揪出一个裹成球的人影。


那个球还有负隅顽抗的打算,似乎打算赖在阴影里不出来。


奈何赵启平一点不客气,揪着前领子就把李熏然拎到了凌远面前。


“院长,快递签一下。”


李熏然被拎到亮出,偷偷看了眼凌远,凌远没什么表情,他在心里认真考虑编个假话说自己这不是过敏能瞒过凌远的可能性有多大。


“辛苦赵副主任专门跑一趟。”凌远向赵启平点头示意,然后让开半扇门,李熏然回头看了看赵启平,赵副主任看天看地,反正是不看他。


李熏然视死如归叹一口气,垂着脑袋进门。


“这么晚耽误赵医生休息了。”凌远话说得客气,但显然是一个恕不远送准备关门的架势。


赵启平挡了一下门。


“还有事?”


“那什么,院长您记得查查李熏然身上哪里起疹子了,擦点药。”


“好的。”


“记得扒裤子看看,他特别痒。”


凌远挑挑眉毛,表情复杂地看着赵启平。


“我没看,他自己说的。”赵启平举手保证。


凌远照着李熏然的后脑勺拍了一下:“真长本事,什么都说。”


李熏然嘿嘿笑,非常配合地捂了捂脑袋。


 


08


 


第二天凌远陪李熏然去医院。


与其说是陪,不如说是李熏然被凌远押赴医院。


护士看院长的眼神非常复杂,跟院长一道来的年轻人在皮肤科门口转了几圈,一脸的不情愿,怎么也不愿意进去,儿科门口的小娃娃都没有这么抗拒的。


两个人在化验室门口站了很久,院长苦口婆心,那个年轻人似乎顾虑很多,眉头就没解开过。


护士跟看戏似的。


李熏然最终还是被凌远劝着去做了过敏源检测。


 


李熏然拿着化验单看了两秒,又盯着凌远的脸看了两秒。


Omega的世界一瞬间亮堂堂,花是香的草是绿的,太阳公公是暖烘烘的!


李熏然把化验折两下塞进口袋里,迫不及待拉着凌远往医院门口走:“老凌老凌,走走走。”


“干什么去?”


“回家回家!”


“等一下。”


“不等了不等了!”


“昨天你不是和赵医生说痒吗,我去开点药,回家给你涂屁股。”







【楼诚】先生

穆穆不惊左右:

几个楼总养孩子的片段




片段一


 


阿诚小时候不大爱说话,小尾巴一样跟着明楼,他个子小,走路的动静也小,明楼有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身后还挂着一个阿诚。


偶尔回头,看到身后跟着个小不点,明诚反而会被转过身来的明楼吓一跳,眨着眼睛捏衣角,小声喊哥哥。


明楼笑一笑,弯腰把他抱起来。


确实如此,比起家里闹腾得恨不得翻了天的小少爷,阿诚实在是个乖孩子。


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明楼书房的沙发上玩一下午积木。


冬天到了,明公馆一楼二楼都铺上厚厚的地毯,阿诚抛弃沙发,每天坐在明楼脚边的地毯上翻小人书,翻一会就歪着脑袋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时不时撞到明楼的腿上。


坐在桌边看书的明楼把弟弟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哥哥?”小阿诚迷迷糊糊。


“睡吧。”


阿诚就自觉在明楼的怀里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睡得昏天黑地。


 


家里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每天闹腾得恨不得上房揭瓦,大一点的又安静得过分。


明公馆那么大,阿诚偶尔一言不发地窝到哪个角落里去,明楼找不到他,才发觉阿诚是有点乖得不正常。


好在阿诚嘴巴虽然不喜欢说话,眼睛倒是会说。


刚来明公馆的时候,明镜对他讲话的声音大一点,明诚都能拽着明楼的西装下摆躲到他身后去,然后从明楼身后探出头来,偷偷看大姐手里的点心蛋糕水果糖。


眼睛发亮,盯着明镜手里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咽咽口水。


喜欢什么,尤其要多看两眼。


也是凭着这个,明楼发现了明诚喜欢玩什么穿什么吃什么——这样说其实不大准确,但凡是遇到吃的,明诚总归是要多看两眼的。


 


直到很多年后,明楼发觉,阿诚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最亮。


 


片段二


 


明诚刚刚到明公馆,十岁了,字也不认识几个。


明楼几次都看见阿诚一脸好奇地摸他放在床头的书,看到明楼过来,又不敢盯着看了,赶快躲进被子里。


明台当时在调皮捣蛋这方面已经颇有建树,歪心思一动一个准。


有一天拿了纸笔咚咚咚跑来问明诚:“阿诚哥哥,我教你写字好不好呀!”


“可以吗?”阿诚一脸认真,挠挠头发,又在裤缝蹭蹭手心。


“当然可以,我会写好多字!”


明台年纪小,字已经会写不少了,他刷刷刷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阿诚哥哥,你今天就练这几个字罢!”




这天明楼回家的时候,就看见阿诚端端正正坐在茶几前,还生着冻疮的手笨拙地攥着笔.


小孩子握笔,总是捏得很靠前,漏了自己一手黑乎乎的墨水,又蹭得桌上衣服上到处都是。


即使这样也舍不得松开,还是要小心翼翼地写明台教给他的那几个字。


阿诚写字的时候,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用力,紧紧抿着嘴唇,如临大敌。


明楼凑过去看,看见阿诚歪歪扭扭写了整整一页的:阿诚哥哥是笨蛋。


最上面是明台给明诚写的“模板”,两个人的字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明诚有点紧张还有点期待地看着这个还算是陌生的哥哥,他才到这个家里两天,可这个很高的哥哥对他最好。


明楼被明诚惴惴不安的表情逗得想笑,看看那皱皱巴巴的纸上乱七八糟的字更想笑,他拍拍阿诚的头:“不要写了。”


小娃娃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他看明楼的眼神这会有些害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还要坚持胡思乱想:是阿诚写得太丑了哥哥不喜欢,还是用了哥哥放在桌上的钢笔哥哥不高兴……可是钢笔是大姐拿给他用的,不是阿诚自己要用的。


或者自己太不客气,昨天才住进大房子里,今天就想着学写字了……


也可能是把衣服桌子都弄脏了,手也搞得脏兮兮。


想到这里,阿诚赶紧把两只小脏手藏到身后。


彼时的明诚还没有练出日后忽悠天忽悠地的本事,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眉毛皱起来,愁眉苦脸。


明楼看他的样子,更加哭笑不得,阿诚眼睛圆,表情却像个被揪住了尾巴的兔子。


活像自己下一秒就要把他丢出去。


又或者不需要明楼丢,只要明楼再严肃一点,阿诚自己就会转身跑开,躲到哪个角落里等着明楼找遍明公馆把他翻出来。


明楼把他抱到膝盖上,难得好脾气地哄孩子,语气十分温柔:“阿诚很乖,写得好,明台呢?”


阿诚眨眨眼睛,指指楼上明台的房间。


 


这一天,明台不出意外地挨了揍,一边揉屁股一边被罚写大字。他哼哼唧唧写大字的时候,明诚在楼下书房里,坐在明楼腿上,晃悠着两条踩不到地板的小短腿,哥哥说要教他写字。


“想先学什么?”


明诚向后仰着头,看明楼:“名字。”


“好,就写你的名字,”明楼旋开笔帽,把明诚的手包进手心:“来,看这。”


“不是我的。”


“什么?”明诚声音小,明楼俯下身。


“写哥哥的名字。”


明楼怔了一下。


明诚于是立刻又下意识地那样看他,像一只被揪住了尾巴的兔子。


“好,写。”


“嗯。”


“但我们还是先写阿诚的,再写大哥的。”




你要先成为你自己。


 


片段三


 


几年后,明诚跟着明楼在法国,大的那个教书,小的这个读书。


明诚整个人正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明镜养出来的孩子,在物质方面总是一点不亏待,阿诚也没辜负自己吃下去的那些东西,早没有了当年病怏怏小豆丁的样子。


倒是明台,犹自挣扎在青春期的漩涡里没来得及上岸,变声期的嗓音又低又哑,明镜带着他去机场送明楼和明诚。


看着两个哥哥围着同款不同色的围巾并肩离开,明台挠挠后脑勺:“他们两个看上去好像要去私奔。”


“哎呀明台,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乱讲些什么呀!”


明镜不轻不重地数落他,顺便盘问起学校里的功课都做好了没有。


于是明台的脑袋瓜里就把那两个“私奔”的哥哥丢了个干净。




这两个私奔的人在巴黎过的是快活日子。 


这时候的明诚和最初被明楼捡回家的那个小病秧子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他的青春期一点没有别人那样的狼狈,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明楼发觉自己养在身边的弟弟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他不再习惯性地粘着明楼,不再是必须在明楼身边才能睡着,半夜做噩梦吓醒了不会哭着要哥哥,反倒会擦掉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起床下楼看看,看看明楼的被子盖好了没有。


以前明镜总担心这孩子太老实,长大了再这么老实是要被人欺负的。


明楼看得开,明家人哪有被人欺负的道理,不出去欺负人倒算好的。


事实证明,明先生总是有远见的。


明诚最初的那点怯弱很快就耗了个干净,他不像明台这样明目张胆的捣乱,他是蔫着坏。


明台总是不知不觉就被他阿诚哥欺负了,糊里糊涂跑去找明镜告状,说来说去也讲不明白明诚到底哪里欺负他了。


每到这个时候,明楼就开始护犊子,阿诚躲在后面偷着乐。


那时候明诚看向明楼的目光就是亮的,而明楼自欺欺人地装作没有看到。


所谓自欺欺人,就是他都明白,可是他愿意纵容。


阿诚即使已经长到了可以和他平视的身高,心理年龄大概还晃悠在十五六岁,不足以和明楼抗衡,心思无遮无拦,藏也藏不住。


 


明诚本人对此无知无觉。


他太理所当然了,仿佛和明楼生活在一起是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感情这玩意很玄妙,有时候困人于囹圄方寸,有时候又放马去万水千山。


 


片段四


 


法国的日子过得格外悠闲。


明楼心情好的时候会下厨,奈何手艺不精,最后总是明诚一手举着锅铲一手推着明楼,把他赶出厨房。


明诚的手艺和明公馆里老佣人的水平自然没法比,可明楼面对明诚一向很没有原则,做成什么样子都是一通夸奖。


两个人的朝夕相处是危险的。


有什么藏不住的小心思,在这种日夜相对的情况下总是最明显。


明楼也是在这段时间才发现,他对阿诚的了解远低于自己以为的。


他原本以为,他和阿诚之间,说爱情是俗气,说兄友弟恭那是骗自己。


阿诚早年的生命里除了明楼几乎再没有别人,他所有的感情,好的坏的,都来自于明楼,也归属于明楼。


好在当弟弟的年纪小,当哥哥的又不动声色,一切看起来都还好。


明楼明确地知道,这种感情任其发展下去总会一发不可收拾。


可他还隐隐有着侥幸的想法,自以为以后的日子无穷无尽,现在贪心一点也没什么。


 


直到有一天,法国的冬天下了雪。


明楼回家的时候,看见明诚在门外的雪地里站着,脚边歪歪扭扭堆了两个巨大的袋子,手上拎得满满当当。


看起来是在这里等了很久的样子。


看到明楼走过来,明诚一边拢着两只手呵气,一边抱怨该死的天气和那串被他忘在家里的钥匙。


今天是明楼的生日,明诚一边上楼一边念叨,说他之前写信去问了大姐,大姐又问了家里的厨娘,今天可以试试自己调火锅底料,回家煮火锅。


语气的末尾居然还有些兴奋的意思。


明楼哭笑不得拎着两个巨大的袋子,觉得这小子可是真实诚,买得可真够多。


可是明诚在冬天的夜里站了很久,鼻尖冻得通红,嘴巴被冷风吹得发僵,跟他兴致勃勃念叨火锅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


明诚抱着两袋东西走在前面,回头看他:“大哥,大姐这个月写信来了吗?”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明楼一脚踩在上一级台阶,突然顿住,看着猛然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明诚。


仿佛是在冷风里站久了,明诚眨眼睛的幅度都慢了几拍:“大哥?”


“看路。”明楼沉默良久,说了两个字。


“哦。”明诚又转回身去,继续跟明楼讲在法国街头买到中国特产的食材有多么不容易。


他找了多少家店,问过多少个老板,那些老板又是如何黑心,完全超出他的预算。


明楼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清楚地意识到,什么来日方长都是自欺欺人。


别说帮明诚掌握分寸,他连自己的分寸都掌握不了。


 


明诚在厨房里倒腾,锅碗瓢盆碰撞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有明诚小声念包装瓶上法语说明的声音。


明楼从书房里找出来一本相册,里面贴着他将明诚捡回家那天起的许多张照片。


这还是当初明镜一张张贴的,明楼离开上海的时候,明镜给他塞进了行李箱。


明镜给明台买过一本,贴了几张,就被明台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后来明楼从街边捡回来阿诚,小娃娃抱在怀里轻飘飘没几两肉,因为高烧而皱成一团的五官看起来也不怎么好看,躺在明楼的大床上小得可怜。


相册里最开始的阿诚又瘦又小,十张有九张都是赖在明楼身边的,仿佛生命里十有八九的时间都跟在哥哥身后。


再往后少年的骨架开始舒展,眼眉也逐渐清朗。


他渐渐开始一个人出现在照片里,光影定格住不算久远的岁月。


春夏秋冬的痕迹从他身上平静地流过,最后一张照片停在明诚高中毕业的舞会上,那年明诚十八岁,他的领带是明楼替他打的。


明楼合上相册的时候,明诚刚好在厨房里喊他:“大哥,吃饭!”


语气里有些小得意,显然那份漂洋过海而来的独家配方还是靠谱的。


饭吃到最后,明诚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端着碗看书,拿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明楼。


看起来毫无防备。


 


明楼有些羡慕明诚。


年轻可真是好,所有的感情都轰轰烈烈理直气壮。


 


片段五


 


在巴黎,明楼和明诚也是租房子住。


明楼看中了一个房子,带一个很漂亮的小花园,租金自然比别的房子要贵许多。


阿诚本来很喜欢这个花园,后来听到租金,说什么也不乐意租。


明楼跟他讲生活品质,可以在花园里晒晒太阳种种花,冬天到了大哥可以给你在院子里堆雪人。


明诚瓮声瓮气,我们又不睡在花园里。


明楼投降:“咱们家有了阿诚,可是捡到宝了。”


 


虽然没有花园,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明楼还是和明诚一起堆了个雪人。


也不知道是明楼陪明诚玩,还是明诚陪明楼玩。


明诚切了半根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


晚上,明楼在书房读书,阿诚推门进来,手里捏着雪人剩下的半根胡萝卜,咬一口,揉揉鼻子坐到明楼对面:“大哥,我是不是发烧了?”


明楼一直很怕明诚生病。


明诚小时候身体不好,这些年虽然养得仔细,但底子还是不如别人,但凡生病几乎都很严重,明楼开始回忆今天下午明诚在雪地里推雪球的时候是不是没有穿外衣。




到了夜里,明诚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


明楼把他扶着送到床上,明诚自己钻进被窝里。


当哥哥的手法生疏给弟弟掖掖被角,被明诚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捏住了手腕:“大哥?”


“在,在在。”明楼满口答应着,顺势坐到明诚身边,他想在明诚的床头找体温计。


单手找了半天也没有摸到,只能伸手去摸他额头。


他的手一碰到明诚的头,明诚又开始小声嘀咕,话说得含糊不清,无非是抱怨明楼弄得他不舒服了。


明诚小时候生病就是这样,醒来先找哥哥,梦里喊的也是明楼。


明镜想抱一抱也不行,平时最乖的孩子,生起病来也知道不讲理是不需要道理的。


从小就是这样,好像喊了哥哥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明诚的额头滚烫,明楼在巴黎的家里作威作福,平时不做什么事,这会怎么也想不起来医药箱放在哪里。


“阿诚,告诉大哥,家里的药箱在哪?”


明诚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好像根本没听到明楼在讲话。


明楼于是靠近几分,凑到他耳边,又问了一遍。


明诚这次听到了,但是依旧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被吵到了,皱着眉头一挥手,险些打到明楼的鼻梁。


被吵到的病人睁开眼睛,看到明楼,眼睛一亮,好像清醒了一点:“哥哥。”


明楼问他想要什么,明诚说不上来,烧得有些迷糊。


他小时候喜欢跟着明楼喊“哥哥”,年纪大一点,改口叫“大哥”。


 


这会,明楼又觉得他的阿诚还是那个阿诚。


生病的时候还是要找哥哥的。


 


片段六


 


明楼送明诚去伏龙芝读书。


阿诚回来,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明诚像是尚未开刃的刀锋,丁点锋芒也不露,又跟着明楼在法国当了几年助教,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跑好几家店,回家琢磨他向大姐讨来的那些菜谱。


好像这日子正如明楼最初所想,可以天长地久一成不变地过下去。


两个人,一间房子,明诚在阳台养了几盆花,长势喜人。


有一盆,因为这个冬天太冷,死掉了,明诚叹着气在阳台收拾残局,明楼来房间里找拆信刀,说是大姐来信了。


明家的大姐十年如一日的渴望抱外甥,催他们回国。


再然后,他们回到上海。


 


明楼在教育明诚这件事上,用了十万分的心,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什么。


他的弟弟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书读得顺利,人生的路剔除掉糟心到死的前十年,几乎是完美的。


可明诚在感情方面的经验少得可怜,明台幼儿园就有小姑娘偷偷送巧克力,明诚收到女孩的情书,居然回家还乖乖交给明楼。


是以,明诚在许多条路上走出了千山万水,某一条路却始终一动不动。


 


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关于那些不应该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明楼从来没有加以阻止,指望着明诚永远不明白,又指望着他明天就幡然醒悟。


或者明诚早都明白了,只是这小子装模作样的本事不输任何人。不对,应该是赢过了大多数人。


明楼有时候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阿诚,而之所以时常让旁人生出明楼可以掌握明诚的错觉,无非是因为明诚愿意。


他能独自一人走去任何地方,也仍然愿意在明楼身边安心琢磨漂洋过海得来的宝贝菜谱。


好在明楼还能时常宽慰自己,明诚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生在世几十年,生老病死才是不可回避的大事。


一己的爱恨在自己的生命里都尚且显得渺小,于现世之中更加不值一提。


 


他们是要像拥抱末日一样拥抱朝阳的人。


许多年后,都是无人知晓的故事。


 


片段七


 


他们回到上海,在机场门口遇见一个卖玫瑰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大概是看明诚年纪轻好说话,小心地走过来问明诚要不要买一朵花。


明诚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零钱来,买了一朵。


明楼问:“买这个做什么?”


明诚捏着花枝看了看,说:“送给你。”


明楼一怔,看看阿诚手里的那朵花:“送给谁?”


明诚嘴角一抬:“送给,先生。”


 


从这一天起,明诚开始喊明楼“先生”。


以后,他们是要像拥抱朝阳一样拥抱末日的人。


还有末日后蕴藏的漫长新生。













【蔺靖】捡孩子

穆穆不惊左右:

恶趣味。




01


 


老阁主从山下抱回来一个小娃娃,圆眼睛尖下巴。


大概是上山来的路有些远,萧景琰昏昏欲睡趴在老阁主的肩膀上,迷迷糊糊看见一个小光头被老阁主骂得满院子跑。


“让你读书,又贪玩去了是不是!”


蔺晨小时候被阁主刨过光头,民间有说法,这样的孩子好命长寿,百岁无忧。


 


两个人最开始是不大对付的。


蔺晨不乐意和萧景琰说话,萧景琰也不稀罕搭理他。


蔺晨不搭理萧景琰的原因也简单,老阁主下山一趟就容易捡点什么回来,捡过兔子捡过鸽子,那兔子被蔺晨烤着吃了,老鸽子生小鸽子,生了漫山遍野的鸽子。


当年他娘就是他爹从山下捡来的,明媒正娶抬进了门,十月怀胎生下一个蔺晨。


这下好了,他老爹越发有出息,再接再厉捡回来一个弟弟。


蔺晨仰着头很严肃地问他爹:你怎么又捡回来一个?


他爹糊弄他:你老爹我给自己捡回来一个媳妇,自然也要给你捡一个。你瞧瞧,这小娃娃生得多好看。


 


蔺晨最开始当真信了他爹的鬼话。


毕竟这弟弟确实好看,眼睛黑漆漆,脸蛋肉呼呼,整个人裹在漂亮的小袍子里,看起来真有几分像个小丫头。


蔺晨于是时常跟在萧景琰屁股后头说些莫名其妙的鬼话,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好吃的都给他,终于有一天被这路都走不稳的弟弟红着脸一拳头打在肚子上。


可疼了。


才知道原来这是个男娃娃。


蔺晨恼他爹唬了他,不理老阁主。


老阁主可不当真,觉得好极了,混小子不来烦他简直求之不得爽歪歪。


倒是两个小的,谁也不理谁。


吃饭的时候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各自闷头扒饭,两个筷子一起夹到最后一块排骨,小蔺晨很有骨气地丢了筷子。


萧景琰不和吃的置气,把排骨夹到碗里,啃得津津有味。


蔺晨看着他吃,开始的时候觉得排骨可真香啊,看着看着又觉得这小娃娃长得确实好看,我爹没唬我。


 


后来有一次,不知道蔺晨从谁那里骗来一根芝麻糖,一个人蹲在屋后吃。萧景琰看到了,站着远远地看他。


蔺晨于是咬得越发带劲,芝麻碎碎的掉了一地,飞过来好几只鸽子在他脚边啄来啄去。


蔺晨摸着脚边鸽子圆圆的脑袋,眯着眼睛问萧景琰:“你吃吗?”


他掰了一半的芝麻糖给萧景琰。


那芝麻糖是好吃的,以至于萧景琰觉得蔺晨这个人可能也是很好的。


两个人蹲在屋檐下,蔺晨问萧景琰:“你从哪里来啊?”


萧景琰伸手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指了一遍,最后挠挠脑袋:“我也不知道是哪边。”


“你可真傻。”蔺晨看看萧景琰:“你怎么吃这么快?”


萧景琰手里那一半的芝麻糖已经吃干净了,这会正捏着掌心的芝麻碎往嘴巴里面送。


蔺晨于是很大方地又掰了一半给他:“你还挺能吃。”


他给得大方,其实心里有点舍不得。


可是看到萧景琰认真吃东西的模样,这点舍不得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老阁主带着他们认草药,要两个人去后山上采草药回来,回来后一样一样的在桌上摆好,互相考。


蔺晨摆好了,萧景琰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每一样都要想一会,磕磕绊绊许久,却都说对了。


只剩最后一样,那是一棵新鲜摘下来的野花,萧景琰不记得老阁主讲过这么一样草药。


“这是什么?”


“送你的,我爬树摘的。”蔺晨把那株蔫巴巴的小花放到萧景琰手里:“喜欢吧?”


萧景琰不知道一株花有什么好喜欢的,可蔺晨问得迫切,他就点了点头。


“我看我爹年轻的时候也老给我娘送,我娘可喜欢啦!”


蔺晨站起来:“我爹还给我娘插在头发上呢,我给你插上!”


萧景琰这下不乐意了,捂着脑袋跑出去老远。


 


02


 


蔺晨十多岁的时候就很招小姑娘喜欢,说不出来为什么,老阁主笑呵呵,说这小子随我。


然后就被蔺晨他娘拧着耳朵揪进房子里教训了一通。


老阁主被拧着耳朵坚持嘀嘀咕咕:年轻人嘛,风风流流快快活活,有什么不好?


而萧景琰显然和蔺晨在相反的路上一路狂奔,正直得头也不回。


看见漂亮姑娘恨不得绕路走,倒是看腰间那把剑看得比媳妇还宝贝。


老阁主藏了好些小孩子看不得的话本子,蔺晨时不时拿来翻一翻,翻到有插画的一页,还要拿给萧景琰看。


“成何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我看特别成体统。”


 


蔺晨以前总带萧景琰去后山玩,捉蛐蛐捉蚂蚱,下水里捞螃蟹,还要爬树摘果子。


小时候有一次蔺晨给他捉了只最胖最大的蛐蛐,放在小竹笼里,萧景琰稀罕得不得了,晚上睡觉了也舍不得,偷偷藏在被子里。


那蛐蛐大晚上的一直叫,吵得蔺晨他娘睡不着,爬起来拎着两个小的去廊前罚站。


两个人头上一人顶一摞书,面对面站着。


蔺晨小声问:“蛐蛐呢?”


“在这呢。”萧景琰想从袖子里把蛐蛐摸出来,可腾不开手,蔺晨就把萧景琰头上的书都顶到自己头上去。


萧景琰终于空出两只手,从袖子里颤巍巍掏出那个小竹笼子,蛐蛐又嘹亮地叫了一嗓子。


忍无可忍的阁主夫人气冲冲地过来,把那小竹笼子没收了。


蔺晨很有男子汉气概地安慰萧景琰:“没事,我明天带你爬树去。”


萧景琰揉揉眼睛:“好。”


每次都是蔺晨爬到树上去一通摇,熟了的没熟的果子都噼里啪啦掉下来,萧景琰仰着头在底下跑来跑去地接,被砸到了也不喊疼。


是以每次都是蔺晨玩得脏兮兮,被他娘好一通骂。


 


现如今蔺晨倒是不喜欢再去后山了,那条小河十几年如一日,看久了早就没什么看头,任谁在那里摸上十几年螃蟹,也会想换点新玩法。


山下可要热闹多了。


不重样的各色糕点,吃一天也吃不完。


十几岁的蔺晨现在喜欢往山下跑,萧景琰不喜欢,还是一个人跑去后山练剑。


那日蔺晨照旧去山下,晃悠到晚上才回来,左手拎着给萧景琰从山下带来的一大包点心,老板娘瞧着小公子模样好,每样都多给了一块。


蔺晨兴冲冲拎着点心屋前屋后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萧景琰。


他踏着月色去后山找,走了不久,就遇到一瘸一拐往回走的萧景琰。


“你怎么摔了?”


“我看树上果子熟了,没人摘。”


“你从树上摔下来的?”


萧景琰没说话,他袍子里还兜着一大捧熟透了的果子。


那天蔺晨背着萧景琰下山,萧景琰在他背上认真兜着野果,你的胸挨着我的背,压破了好几个。


压破了的,萧景琰就在蔺晨的衣服上蹭一蹭,吃了。


蔺晨闻得到背上隐隐约约传过来的味道,听得到萧景琰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


“好吃吗?”蔺晨问。


“好吃。”萧景琰又吃了一个。


“……”


“怎么了?”


“给我一个。”


 


这是蔺晨第一次背萧景琰,也是往后可预见岁月中的唯一一次。


因为用不了几年,萧景琰就抽了条一般长得和他一样高,有时候很正经,逗上半天也不带笑的。


也是因为用不了几年,萧景琰就已然功夫了得,再也没有了从树上跌下来的机会。


 


那一年的七夕节,蔺晨和萧景琰下山看热闹。


蔺晨笑眯眯吸引了半条街的小姑娘,萧景琰板着脸吓跑了剩下半条街的小姑娘。


这本来是民间姑娘们过的节日,他们不过是下山来凑凑热闹,从街头晃悠到街尾,拎了大包小包的点心。


走到街尾,天上开始下雨。


于是两个人在山下住了一间客栈,剩一间房,只有一张床,床褥也是一套。


不能打地铺,两个人挤在一张很小的床上。


蔺晨黑乎乎地去摸萧景琰的手,觉得有些烫,心里便有了点不知所谓的宽慰。


可惜没过多久,他发觉萧景琰不是紧张,是真的热。


淋了雨,发烧了,一个晚上烧得滚烫,蔺晨换了好几盆凉水,给萧景琰头上一遍一遍地放湿毛巾,他并不会照顾人,床褥上被打翻的水搞得一片湿,只能把萧景琰抱起来,窝在他怀里。


病人被他弄得呼吸不畅,响亮地打了两个喷嚏。


萧景琰很少生病,平时身体好得不得了。他在床上翻腾了一会,开始喊蔺晨。


“干什么?”


萧景琰又不喊了,他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来,浑身烧得滚烫,蔺晨犹豫着要不要再扒了他衣服给身上也擦一擦。


要是扒了衣服,醒来难免要为这事打一架的,萧景琰这几年力气越发大了,结结实实挨上一拳也是要疼上一阵的。


萧景琰睡了一会,又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喊渴一会喊饿。


喝了水,没有吃的,蔺晨拆了街上拎回来的一包五子,一颗一颗给他剥。


一个七夕过得身心俱疲。


 


为了萧景琰生病这事,蔺晨第二天回了山上,又被老阁主劈头盖脸一通骂。


老阁主骂儿子的时候,萧景琰心无旁骛坐在一边吃饭。


捧了好大一个碗,里面是老阁主煮的药粥。萧景琰呼噜呼噜喝粥,认认真真吃菜。


丁点也没有生了急病闹腾过一晚上的样子。


 


03


 


蔺晨他爹以前哄他,说萧景琰是给他从山下捡来的媳妇。


显然这谎话说得十分没有水平。


捡来的萧景琰练剑习武读兵书,吃得好睡得香,脾气比蔺晨还要硬上几分。


人摸上去也是硬邦邦,笑起来谦谦君子润如玉,眼睛一瞪鸽子都要被吓到树上去。




蔺晨偶尔回忆起来,觉得小时候的萧景琰还是可爱的,不惊吓,蔺晨就编些乱七八糟的鬼话来诓他。


萧景琰偶尔恼了,转过身去不理他,过一会蔺晨又去逗他,十有八九发现萧景琰眼眶已经红了。


蔺晨赶紧从袖子里一股脑掏核桃榛子出来:“给你吃。”


萧景琰不理他,他就一颗一颗剥好,放到旁边,然后自己出门去爬树掏鸟蛋。


等一会回来,探出头看看:萧景琰还坐在那里看书,旁边的核桃仁被吃得干干净净。


在吃这方面,萧景琰一直有些匪夷所思的虔诚。


可恶的是萧景琰吃归吃,怎样都不长肉,小时候脸蛋还是圆的,长着长着那点肉就掉了干净。


老阁主看看儿子,再看看萧景琰,唉声叹气。


 


唉声叹气的老阁主醉心山水,带着阁主夫人跑了,年轻的时候洒脱,老了还是洒脱。


扔下一座山清水秀的琅琊山给儿子。




山上只剩下蔺晨和萧景琰。


就这么两张脸朝夕相对,面对面看久了,歪心思藏不住,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很是容易出问题。


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滚到了床上去,蔺晨甚至怀疑他爹是故意给他腾地方。


蔺晨心里有关于他爹给他捡媳妇的念头还没灭干净,奇怪的是萧景琰居然难得没翻脸,顺水推舟得匪夷所思。


两个人后来躺在床上盘算过。


蔺晨他爹就他一个儿子,不过传宗接代这事老阁主也不怎么上心,有没有乖孙孙老头子并不在意。


他要是真想要,大不了学他山下捡一个算了。


“咱们捡个漂亮的。”蔺晨一拍床板。


萧景琰不记得他爹他娘了,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最后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困啦?”


“嗯。”萧景琰裹着被子翻过身。


“你说要不要想办法找找你娘,问问她老人家同不同意不抱孙子?”蔺晨也翻了个身,问得很是诚恳。


“下去。”


“若你娘不同意,景琰你说怎么办?”


“从我身上下去。”


“你娘肯定很温柔——嘶,怎么踹人?”


“下去。”


 


04


 


这个娘没让他们等太久。


 


过了几年,萧景琰从天而降一个娘。


其实不是从天而降,老阁主知道的,萧景琰有个很是了不得的出身。


 


很多年前,他做太子的哥哥出了事,凡受牵连者都没有好下场,他娘藏起来了这个当时还是个娃娃的小皇子,千方百计送出宫。


这是个秘密,老阁主一口气瞒了好些年。


大抵也是那皇帝坏事做尽,折损福寿,本来好几个儿子,你斗我我斗你,到如今一个不剩。


头发花白了掰着手指头数上一遭,四海列国就这么一个小皇子与他的血脉最是亲近。


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只剩这么一个独苗苗了。


自然要宝贝似的供着,赶紧接回来。


这种事在皇家并不少见,几百年前有,几百年后还会有,萧景琰绝对不是独一个。


 


蔺晨那时候是为他高兴的。


毕竟几百年前老刘家出的那个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明君。


萧景琰倒是不那么高兴,在屋后面闷声喂了一下午鸽子。


缺了篇的十余年人生突然续上了,高山流水的故事到此为止,之后轰轰烈烈的是另一番风景了。


他们那时候并没有权衡其中利弊。


蔺晨只是绕着萧景琰转了两圈。


“了不得,蔺某这一次不亏。”




萧景琰下山的时候也在下雨,那一阵大概是梅雨时节,淅淅沥沥的一路陪他下到了金陵。


他去信给蔺晨。


你说得对,我母亲果然很温柔。




05


 


蔺晨时常能听到小皇子的消息。


小皇子和他那个爹似乎不怎么合得来,朝堂上不对付,私下里也不亲近。可是没办法,只剩这么一个儿子,逢年过节都是一通赏。


小皇子他哥的案子是一桩冤了很多年的冤案。


萧景琰居然逼着他那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皇帝老子给当年的太子翻了案,皇帝老大不情愿的,不知道是拉不下老脸,还是当真觉得对不起那个含冤的儿子。


谁欠的债谁来还,不服也没用。


 


萧景琰也时常能听到琅琊阁主的消息。


又和什么什么美人传了一段什么什么佳话。


江湖上一年到头的八卦若能整理成册,蔺晨的名字怕是能出现在一半的故事里。


蔺晨时不时给他来一封信。


说最近横空出世的那位美人他有幸见了,果然是那些土包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这哪里算什么美人,琅琊美人榜真是一年比一年更难编了。


——景琰你说我把你编进去怎么样?


——那本王自然千军万马去揍你。


——景琰这情话说得,真有气势。


 


他说是难编,还是一年一年的编着他的琅琊榜。


并且一年一年地耐着性子,没有当真把萧景琰大摇大摆放进美人榜。


 


06


 


今年的七夕仍旧在下雨。


 


列战英从门外进来,带进来一阵潮气,递给萧景琰一封信。


“殿下,琅琊那边的来信。”


“放着吧。”


列战英出去了,萧景琰还在看兵书。


直到那一页认认真真一字不落地看完,才合了书,拿起手边那封信。


 


“后山的果树蔺某今年早早去看过,没错过时令,前几日把果子打了下来,还是和以前一样甜。你不在,没吃完的那些我都酿了酒,过一阵就该开坛了。”


“蔺某收了个小徒弟,无父无母,我领他上山,先给他刨了个小光头。昨日带他去捉了一只蚂蚱,景琰放心,没有以前给你捉的那些虫子大。小徒弟也没有把我给他捉的虫子藏在被窝里,想来世间如此把蔺某的蛐蛐当宝贝看的,只有景琰一个了。”


“去年蔺某让人在后山辟了一块地,种榛子,今年开始结果了。但是卖相不好,做点心也不好吃,明年再看看。难不成是那个卖树苗的老匹夫哄我?”


“每年快到七夕,都有不少有钱人家的姑娘上琅琊山来求姻缘,琅琊阁又不管算命。今年更稀奇,有个姑娘要我帮她算一算她和当今太子的缘分,我给她回了‘无缘无分’,小美人怕是要回家哭上几天了。”


“前一阵收药材,我挑了最好的,一同送给静娘娘,景琰送过去的时候记得属上蔺某的名。”


“另,随信附上花一朵。”


 


萧景琰抖抖信封,果然从里面飘下来一朵花,虽然脱了水干巴巴,倒是很好看。


那和蔺晨许多年前掺在草药里给他送的那一枝很像。


萧景琰看着末尾处蔺晨那龙飞凤舞的落款,一时有些触动,伸出两指去摸那个要从纸上飞出来的名字。


然后便在指腹上蹭了两坨墨迹。


信是才写的,字迹都没来得及干。


 


太子殿下捻着指尖的墨迹,眉毛一皱,“啪”的一声拍了桌子。


常年候在门外的列战英护主心切冲进来:“殿下,何事?”


萧景琰并不看他,盯着门外:“滚进来!”


列战英握着剑柄的手抖了抖:“殿下,我进来了啊。”


“不是你。”


一个白色的人影很是潇洒地从屋顶落下来,一溜烟地飘进了屋子里。


 


05


 


这一日他同蔺晨过了金陵的乞巧节。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要比琅琊山下的街景繁华一点,也热闹一点。


小孩子你追我赶跑过去,最后停在不远处,大一点的那个掰了一半芝麻糖给小的那个。


 


静娘娘前一阵不知从哪里听来了琅琊阁的消息,逼着萧景琰去信琅琊山,求他的姻缘。


哪有你这么大年纪还打光棍的皇子!


萧景琰看着那两个孩子,问道:“母亲前些日子让我往琅琊山去了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回信呢?”


“蔺某这不是亲自来答了吗?”


 


月光晃晃悠悠从天边洒下来,从熙攘人潮中,流到烟火人间外。







Mr_Oyster:

七夕快樂<3
第一次幫他們過情人節XD
骨架有參考但沒有找到原出處TT

【杜方/pwp】见色心喜

胭脂雪冷:

第一次写杜方,不好吃的话请轻点打我并一定不要打脸,靴靴(づ ̄ 3 ̄)づ


宝宝 @尘珂珂 的点梗,港真你点的时候我就流鼻血了。


不造写得合不合意,鞠躬!




 


今年赶了巧,杜见锋休假的最后一天正赶上七夕,方孟韦便为此专门请了一天假,两人在家里享受难得的共处时光。


 


两人相处这好几年,早已经是老夫老夫柴米油盐。彼此互看一眼都是岁月静好,便也没操心去弄什么花巧。一早起来杜见锋就忙活着做大餐,而方孟韦看看多日阴雨后难得的大晴天,便拎着盆子衣物去了阳台。


他一直坚信手洗比机洗干净,坐在阳台沐着阳光认真洗衣,那小模样让厨房里的杜见锋几次忍不住探头张望。


老子的孟韦真是……太好了!


 


 


午饭两人吃得开心,饭后杜见锋忙活着洗碗,方孟韦则去收拾晒好的衣物。


 


杜见锋每次回家都是拖一只箱子,方孟韦将熨好的背心T恤仔细折好,规规整整放进箱子里去。


正收拾着,他的手指拂过刚折好的一件迷彩T恤。


杜见锋穿这种迷彩服装非常好看,有一种野性的英俊味道。方孟韦一直向往从军而不得,这时候摸着这件T恤,不知怎么的就油然而生一种冲动。


他有点不好意思,先轻轻掩上了卧室门,这才快速脱掉家居服,套上了T恤。


 


对着镜子照一照,方孟韦自己也忍不住要笑:杜见锋肌肉结实,体格比他健壮得多,这种T恤又不是修身款,因此套在他瘦薄薄的身子上就刚好应了时下流行的oversize风,堪堪盖住了臀部,整体松松垮垮,不过反而有了一种慵懒轻松的味道。


他对着镜子心满意足地照了半天,转身正准备换下来,不防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大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他独有的纯净和天真看向杜见锋,杜见锋突然就觉得……有点渴。


“你半天没动静,我就过来看看,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他咳嗽一声,“那什么,孟韦,你喜欢这件就留给你在家穿。”


“不用不用,你看我穿着太大……”方孟韦笑着扯扯领子,细瘦的胳膊白闪闪地在杜见锋面前晃,一截美妙的锁骨从深绿色里面溜出来,支棱着。


杜见锋的眼神暗了暗。


 


 


“别脱!”他见方孟韦想脱下T恤连忙喊了一声。方孟韦不解地看着他,杜见锋清清嗓子:“你……你转过去,对着镜子。”


方孟韦不解,但还是乖乖转了过去,杜见锋快步上前揽住了他的腰。


细、韧、滑。


“真好看,我的孟韦最好看了。”杜见锋贴着他的耳朵压低嗓音,热气呵得方孟韦耳根发痒。


他们在一起久了,杜见锋尾巴一动方孟韦就知道他要干嘛,这时候听他的气音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是……他疑惑地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比有什么特别吗?




你说有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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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开两次车,这回是真的要肾虚了。


我觉得腰子什么的泥萌可以考虑多赏一点,我认真的!


ლ(°◕‵ƹ′◕ლ)


 七夕的双更,发晚了抱歉。


爱你们!





【楼诚】诚事不足 2

穆穆不惊左右:

人鱼你诚哥。


诚事不足 1






05


 


项链最后并没有送出去,明长官看了一眼,不由分说地收进自己的抽屉。


送给汪处长的那串,还是明楼出的钱,明诚去买的。


 


前几日,明台从香港大学回来过年,小少爷在家里闲着,有事没事就琢磨着想进他大哥的书房里转一圈。


终于有一天被他成功地摸进去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新晋间谍,明台同志迅速用目光在不大的书房中扫视了一遍,决定从卧室那边搜起。


很快,他在枕头边发现了一颗珍珠。


那是一颗圆润的、透亮莹白的珍珠,小小的,在掌心滑溜溜地滚来滚去。


年轻的特工小明将珍珠在手指间转了转,眯着眼睛进行合理地推断:很可疑,十分可疑。这是阿诚哥的珍珠,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哥的床上?


明诚推门进来,看见明台,快步走过来:“你在干什么?”


被现场抓包的明台把手里的小玩意藏在身后:“嘿嘿,阿诚哥。”


明诚沉着脸伸手:“拿出来。”


“阿香今天好像炖了排骨汤,可香了,该炖好了我去厨房看看。”明台侧着身子想从明诚和门框之间的空隙钻过去,但显然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体型。


明诚又说一遍:“拿出来。”


“阿诚哥……”


“小少爷,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好,给给给,不就是你的珍珠——”明台手伸到一半,猛然顿住,把手攥了拳头收回来:“不对啊,阿诚哥,我还没问你呢!你的珍珠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哥的床上?”


明诚噎了一下:“小孩子不要管这么多。”


“是不是大哥逼你做什么了?”明台自觉抓住了问题的症结,问得神神秘秘。


明诚的脸色僵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喉头却不自然地滚了滚:“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明台站直,靠近几分:“阿诚哥,你现在很紧张。”


“我——”


“是不是大哥逼你做汉奸!”


“啊?”


明台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我早看他不对劲。”


……


“咳。”


在心里疯狂找借口的明诚轻咳一声,紧绷的神经陡然松掉。


 


半晌,明诚调整好表情,抬起头,略有些无语地看着明台。


“阿诚哥,你的表情不对劲,你们两个肯定有事情瞒着我。”


“明台,阿香今天炖了排骨汤,该炖好了你去厨房看看吧。”


“那你呢,你是不是汉奸?”


“还有事吗?没事先出去,大哥的书房以后不要随便进来。”




明台站在门外,拍拍脑门:“哎,对了,还真有一件事。”


“说。”明诚干净利落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那个,你们人鱼唱歌好听是吧?过几天曼丽生日,我想给她唱首歌,阿诚哥你陪我一起吧?”


“不陪。”


“你过年还陪大哥唱《苏武牧羊》呢!那戏有什么好唱的!”


明诚怜悯地看了明台一眼,走了。


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再次伸手:“珍珠拿来。”


 


其实,关于人鱼擅歌的传说来自西方故事,阿诚这条国产原装鱼并没有遗传到这一优点。


可明楼说过,他的阿诚的声音很好听。


说话好听,唱歌也好听。


 


06


 


明诚看了看手里的珍珠,看来事后的打扫工作必须彻底。


 


其实,在明诚成年的那一年,明长官当真担心过一阵。


人鱼最初拥有双腿,面临着许许多多的问题,但最当务之急的,是无法避免的发情期。


他隐约记得有些书上提起过,人鱼虽然上半身是人,但下半身毕竟还是鱼,也如同许多动物一样,每年都会有固定的情潮。




彼时的明楼已经和明诚确定了关系,但在他看来,阿诚的年纪到底还是小了些,许多事情需要认真考量。


当然,这事情不好和大姐说。


明楼那段时间背着阿诚认真翻了不少书,查过很多资料,甚至还专程去咨询过苏医生,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抑制这方面的西药。


不能说对象是阿诚。


苏医生听完,很诧异:“发情期?怎么,明少爷也养猫啦?”


明楼笑:“不是猫。”


苏医生点点头:“也是,你们家阿诚小时候怕猫怕得厉害。不过我记得他现在不怕了呀,你那只猫我下次去明公馆的时候一定要抱一抱。”


明楼的笑僵住:“还是算了吧。”


“怎么了?是不是挠人?野猫有时候会这样,刚抱回家不听话,明少爷你可千万要有耐心。”


 


晚上,明楼回到家,明镜看到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明楼,我今天和苏医生打麻将,她说你养猫啦?抱过来我看看呀!”


明家的大姐喜欢小孩子,也喜欢小猫小狗,平日里看起来雷厉风行,看到软软的小东西立刻就没了脾气。


明楼一脸为难:“大姐,这不大好吧。”


明镜看着弟弟直皱眉头:“你说说你,以前你养阿诚,从小不让我抱也就算了。现在养一只猫,我当大姐的,怎么连你的猫看都看不得啦?”


 


第二天早上,明楼坐到餐桌边,本来安安静静吃饭的明台把碗放下,笑得十分讨巧:“大哥大哥,听大姐说你也养猫了?抱出来抱出来,让他和我的猫玩一会呗。”


明楼看了看大门口。


明诚正蹲在台阶下,用搅碎的鱼肉喂猫——现在的阿诚已经能面无表情杀鱼刮鳞一气呵成,根本看不出来是当年听到“鱼汤”都要吓一哆嗦的小孩子。


“好好吃你的饭。”


“看一眼都不行?”


“不行,你看我干什么,吃好了就去读书。”


阿诚喂好了猫,端着空碗走回来:“说什么呢?”


明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说大哥越来越小气。”


“越有钱越抠门。”


小明瘪嘴附议:“嗯。”


 


中午,午睡后,明诚拿着一管药膏走进明楼的书房。


“大哥。”


“怎么了?”


“明台告诉我你养猫了,不听话,喜欢挠人。”


明楼放下书:“阿诚,你先听大哥说。”


明诚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挠哪里了,我看看,先涂点药吧,严重的话要去医院打一针。”


明楼按住明诚挽他袖子的手。


“对了大哥,你的猫呢,涂完药给我看看?”


 


07


 


虽然没有养猫,但阿诚即将到来的发情期确实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最终,明楼决定开诚布公地好好和阿诚谈谈,他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一步步走过来都是最优秀的。这种事必须要考虑周全,不能出一点差错。


明楼挑了一个晚上,大姐带着明台回苏州老家消夏,他把阿诚叫到了自己书房。


阿诚觉得他一向自如稳妥的大哥似乎有些顾虑,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焦躁。


“大哥你找我?”


“来,阿诚,坐。”明楼招招手,声音很沉稳。


他的阿诚走过来,五官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看不大清,但身形挺拔,这是他明楼一手带大的孩子——现在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接下来,明楼很严肃、很认真、很正式地向阿诚讲述了发情期的注意事项,他说得很小心,担心吓到明诚,并询问人鱼自己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解决办法。


阿诚很认真地听完,边听边点头。


然后就笑了。


“怎么了?”


“大哥,你说的是西方的美人鱼。我呢,是国产的,中国古代叫作鲛人。”


“所以?”


“鲛人没有发情期。”


两个人相对无言沉默了良久。


明楼终于点点头:“那就好。”


可是表情看来似乎并不觉得这很好。


“不过也可以有。”


明楼抬头:“什么?”


“如果大哥想要的话,我可以装作有。”


 


那是阿诚第一次把他价值连城的珍珠掉在明楼的床上。


完事后,明楼眼睁睁看着明诚睡意朦胧从被子里伸出手,再从抽屉里摸出他的小袋子,眼睛快要睁不开,还是坚持把枕头边的珍珠一颗一颗收进去。


明长官默默无语地看着他捡了半天。


最终看看表,叹一口气:“阿诚啊,快睡吧。”


“珍珠……”


“我来捡,你先睡。”明楼保证。


才成年的人鱼,化出人腿还是比较消耗精力的,明诚把手里的小袋子递给明楼,闭着眼睛道了一声“晚安”。


一秒钟就睡过去了。


这个阶段的明诚身上有一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干净气质,睡着的样子隐约还能看出小时候乖顺听话的影子。


明楼看了一会,胸腔有一种微妙的满涨感,他低头给阿诚掖掖被角。


拉被角的动作不小心扯到枕头,滴溜溜,一颗珍珠滚到了地上,欢快地弹了两下,然后钻进了椅子底下。


明长官又叹一口气。


看看枕头边掉的那几颗,很是认命地开始捡。




这项工作,明长官在许多个深夜无怨无悔地做了很多遍。


 


08


 


显然,昨天的明长官漏捡了一颗。


业务能力还需要进一步提升,请务必勤加练习。


 




(我检讨,我无车驾驶。)


【一个很久没有更新的目录】  最近几个月的更新就在首页看吧。







【楼诚】诚事不足

穆穆不惊左右:

人鱼你诚哥,鱼狠话不多。


诚事不足,百世有鱼。




01


 


如果要明家小少爷回忆,人生的轨迹是从哪里开始出现偏差的,那大概是十几年前的某一个冬天。


 


明家有一位佣人,叫桂姨,看起来很是慈眉善目的样子。


那一阵她开始问明镜讨要一点大少爷穿剩下的旧衣服,说是家里有了小孩。明镜很大方,开了阁楼取明楼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和生活用品,连澡盆都打包送人,还连带着给了桂姨不少小孩子喜欢吃的零嘴。


明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桂花糖和巧克力被桂姨大包小包地拎走,等明楼回来,迫不及待恶狠狠地告了一状。


明楼听完小少爷声泪俱下的控诉,点点头:“哦,是桂姨家的孩子啊。”


“是呀,说是叫阿诚。”明镜提醒到。


明楼点点头,半点不理会明台的委屈,起身回了书房。


哼哼唧唧闹着别扭的明台被大姐拎回卧室检查功课去了。


 


过了几个月,快到农历春节。


明镜说要去买新年礼物,给明台挑的时候,想起来桂姨家还有一个比明台大了几岁的孩子,想必桂姨是没什么闲钱给小孩子置办新衣服的,明镜就念叨着要给那个小娃娃也买上点什么。


当然不能和明台的礼物一样,小少爷不乐意和别人重样。


好在给明楼挑好围巾之后,旁边同款同色还有一条小娃娃用的,明镜让人包起来,说是等等就给桂姨家那个孩子送过去。


买好东西,明镜吩咐保姆先把小少爷送回家,明楼开车载她去桂姨家。


 


那天,明台欢天喜地地坐在地上摆弄自己的积木。


大姐大哥都不在家,他一个人吃了好几块点心,也没有读书,整整玩了一下午。


忘乎所以的明台正趴在地上玩小汽车,门开了。


门外的冷风猛然灌进来。


明楼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团什么东西,被衣服罩着,只隐约露出一撮黑茸茸的发顶。还有两只胳膊,裹在大了不止一号的袖子里,指尖从袖口勉强伸出来,搂着明楼的脖子。


后面跟着眼圈红红的明镜,一边抹眼泪,一边张罗着明楼快点去卧室,把阿诚放下。


——阿诚?


明台凑过去想看一眼大哥怀里团着的究竟是什么。


他才凑过去,明楼怀里的那一团突然狠狠地挣了一下,一条尾巴从明楼的大衣里甩了出来,很是不客气地甩了明家小少爷一脸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阿诚哥的尾巴。


打人可疼了!


明台被甩了一脸水,也没反应过来要哭,目瞪口呆看着大哥抱着那一团尾巴一言不发进了书房。


 


02


 


那是一条看起来就营养不良的小人鱼,瘦巴巴不满十岁的样子。


太瘦了,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活像是被被子埋起来了似的,手里还抱着新围巾。


 


桂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奇妙生灵,成年的鲛人可以卖到一个很好的价钱,桂姨打算把这个小人鱼养大。


平时就锁在黑黢黢的房子里,想起来了添上一次水,好几次小人鱼干到不行,伸长了胳膊去拿桌上的水壶,不小心打翻水盆,就被桂姨劈头盖脸一顿打。


明镜推开门的时候,那小娃娃正坐在明楼的旧澡盆里,上半身套着明楼小时候的旧棉衣——他所有的衣服都是桂姨问明镜讨来的。


盆里的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阿诚趴在盆边打瞌睡,小尾巴上的鳞片毫无光泽,和主人一样的无精打采。


 


明楼抱着阿诚进了书房,明公馆顷刻热闹起来。


明镜吩咐厨房热了中午的鱼汤,亲自端到明楼的房间。阿诚已经醒了,坐在明楼的床上,努力把湿漉漉的尾巴藏起来。


“来,阿诚,是叫阿诚吧?来喝鱼汤,这个驱寒,对身体好。”


阿诚一听,拽着明楼的衣角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啦?不喜欢?今天这个鱼肉炖得特别嫩,你看——”明镜用筷子夹起来一块鱼肉,给阿诚看。


“大姐。”明楼打断她。


“怎么啦?”明镜莫名其妙。


“他是人鱼。”


明镜迟疑了片刻,恍然大悟:“啊,是,喝鱼汤算吃亲戚……对不起呀阿诚,大姐吓到你了?”


扒着门框偷看的明台不以为意。


嘁——那么好喝的鱼汤都不喝,真矫情!


 


明镜赶紧放下汤碗,把碗里漂起来的鲫鱼肉向下压了压,摸摸他的头岔开话题:“要不然阿诚先去洗个热水澡吧?”


明诚听了,拽着明楼的衣角又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自己不敢洗呀,没关系,让你大哥陪你洗。”明镜对小孩子一向极有耐心:“这样,大姐现在就去给阿诚放水好不好?今天这么冷,水放热一点,泡一泡最舒服了。”


明诚本来是自己坐着的,听完这句话,缩缩肩膀就想往被子里钻。


明楼捏了捏他的手,把他连同被子一起抱起来:“怎么了,和大哥说。”


明诚和明楼咬了一通耳朵。


“哦,”明楼听着听着就笑了,摸了摸阿诚的头,给明镜复述了一遍他的话:“他说不能泡热水,尾巴会烫熟。”


明诚点点头,又跟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不想变水煮鱼。”


扒着门框偷看的明台更加的不以为意。


嘁——这么瘦巴巴,炖了水煮鱼也吃不到多少肉!




那天明诚最终还是洗了澡的,明镜哄了半天,他才终于点了头,然后如临大敌般被明楼用大浴巾裹着,抱进了浴室。


明镜欣慰地转身,看到蹲在门口偷听的小胖子明台。


“明台,你今天功课做了吗——你跑什么!”


 


明诚小时候瘦瘦小小,很听明楼的话,抱着一条青白青白的尾巴,每天只能在浴缸里待着——明台觉得这个哥哥看起来好欺负得很。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我要让阿诚哥给我写作业,帮我给女同学写情书,我干了坏事还可以拉阿诚哥来当垫背……


这样的小算盘没打上几年。


明台就悲哀地发现这人鱼真不愧是人鱼,说是性子野,原来真的那么野啊。


 


03


 


明诚十八岁那年拥有了人类的双腿。


作为一条人鱼,明诚是从来没有穿过裤子的,小时候偷偷试过明楼的裤子,发现鱼尾巴根本不知道要往两条裤腿的哪一边塞。


从来没有穿过裤子,意味着长出腿的那一天,明诚也是没有穿裤子的。


没有裤子,又不会走路。那天明楼回到家,照例要先回卧室,去浴室里先看看阿诚。


推开门,就看到一个没穿裤子的、晃着大长腿的阿诚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大……大哥?”


“阿……阿诚。”


 


为了教阿诚走路,明楼费了不少心思。任他的阿诚再聪明,在这方面也不是聪慧就有用的。


那两条长腿看起来好看,用起来面条似的。站起来就打结,没人扶就腿软。


那段时间,明楼买回来许多育儿类书籍,研究如何教宝宝走路。


旁人都以为明先生是不是有了私生子,如今这娃娃大了,要学走路了。一时间议论纷纷,别看人家明长官对下属严厉,可对自己家里的孩子真是一等一的好呀。


其中以一名姓梁名仲春的男子脑筋最为活络,福至心灵送了明楼不少舶来的奶粉,那时候奶粉可是紧俏货。


明楼拿回去,明诚睡前泡了一点,说是很好喝。


明楼点头:喜欢就好,下次再问他要一点。




人鱼毕竟是人鱼,明诚那两条大长腿很快就能跑能跳能踹人了。


而且用得很灵活,没过几天就能陪明楼在后花园打羽毛球,为日后武力值爆表揍人稳准狠的肢体使用能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身手矫健仿佛前十八年屁股上长得根本不是尾巴。


明诚会走路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家门口抱了抱明台养的那只肥猫。


明台以前总抱着猫吓唬明诚,说要让肥猫去吃阿诚的尾巴,某次被明楼看到,拎着后领子就给扔出了书房,罚写了十篇大字,终于老实了。


 


04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是明诚总要坑人的。


当明秘书跟着明长官第一次走进新政府大门的时候,梁仲春拄着拐杖的手莫名抖了一下。


 


今天下班,梁仲春又被他的小冤家真貔貅挡在了门口,明诚笑眯眯:“梁处长。”


梁仲春觉得被念了咒,头皮发麻。


他知道明秘书是一条人鱼,并因此被明诚勒索了不少小黄鱼。


“梁处长你看,都是鱼,您的小黄鱼和我也算是本家。”


梁仲春尴尬赔笑。


“保护族群,义不容辞。”


梁仲春看着明诚的笑,觉得肉疼,还必须咧着嘴赔笑,这冤家说翻脸就翻脸,半点不给他留面子。


“所以,听闻梁处长昨日走货得来了一箱小黄鱼——”明诚点到为止,很是友善地拍了拍梁仲春的肩膀。


“好,好,阿诚兄弟说什么都好。”


 


明诚的尾巴是金色的,按照他的理论,和小黄鱼也算是半个亲戚。


被明楼抱回家的时候,明诚的尾巴是青白青白的,蔫蔫的,会偷偷在床单上蹭干净水,然后卷起来去缠明楼的手腕。


冰凉的鳞片蹭在明长官的腕上钝钝的,并不疼。明楼任他缠,亲亲小娃娃热烘烘的发顶,继续讲《山海经》里关于鲛人的故事。


可这鱼尾巴养着养着就不大对劲了。


捡回来几个月,明诚尾巴的颜色开始慢慢变深,像是染了色,最终彻底变成了金色,以前残缺不全的鳞片也都长得饱满圆润,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反着光。


明楼请苏医生来看了看。苏医生看着浴缸里翻来翻去怎么看怎么健康的小孩,说:八成是他小时候营养不良,尾巴不上色,长着长着没有颜料了。


如今的金尾巴比原先那条营养不良的漂亮了不少。


也和小黄鱼的颜色近了许多,梁仲春被坑得肉疼万分。


 


明诚坑完了梁仲春,和他握手道别,转身回到明楼的办公室。


明楼看到阿诚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眉心:“阿诚啊,你去银楼,给汪曼春买一件首饰。”


明诚点点头:“好。”




明诚欠身出去,回到隔壁的秘书处,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那盒子里是明诚从小攒到大的眼泪。


所谓沧海月明珠有泪。人鱼嘛,眼泪会变成珍珠,很值钱。


在明诚看来,哭一场分明就是一桩零本万利的买卖,可惜现在他自产自销的珍珠比起小时候已经越来越少。


这盒子珍珠明诚精打细算用了很多年。


小时候用袋子装,后来明楼送他这个盒子,小阿诚就给所有珍珠搬了家。


以前,明诚哪怕是受了再大的委屈,要哭了,也要先用什么东西在下巴底下接好,才舍得掉眼泪。


他十岁以前的身体亏损得厉害,珍珠看着也像劣质货。


最开始的时候,他托明台用劣质珍珠去小摊贩那里换零嘴回来吃,一换一大包。后来被大哥抓到,低头看到明台手里的珍珠,沉着脸问小少爷是不是又欺负阿诚了。


可明台不长记性,每次都受不住零嘴的诱惑,还是乐意替明诚跑腿。


再后来,明诚逢年过节都要偷偷给明台塞几颗珍珠,他长大了不少,珍珠的质感也比从前好了许多。他提前许多天就认认真真翻杂志挑挑选选,给明楼挑好最中意的礼物,然后托明台去买。


钢笔皮带领带夹,袖扣笔筒羽球拍,很是大方,什么都送过。


 


今天,明诚摸出几颗,对着灯光看了看,自己串成一串。


然后去隔壁敲明长官办公室的门。


“大哥,给,珍珠项链。”


明长官: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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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2

穆穆不惊左右:

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1


 


【楼诚】


 


明诚去找梁仲春谈生意。


可怜的梁处长全程提心吊胆,说两句,就要看一眼旁边的鱼缸——梁处长的精神体小黄鱼瑟瑟发抖地沉在水底,明诚的精神体小熊猫精神抖擞扒着鱼缸边沿。


认认真真看小黄鱼,时不时还要咽口水。


“梁处长,看什么呢?”明秘书明知故问。


“没,没什么,阿诚兄弟。”梁仲春紧张地把头转回来。


哗啦——小熊猫一爪子拍进水里,满缸的小黄鱼吓得四处乱窜。


梁处长觉得自己后颈发凉,生怕自己的精神体一不留神就被吃了。


可按理说小熊猫没事啃啃竹子就好,这只怎么天天惦记着抓鱼?


 


明诚左肩处有枪伤,贯穿伤,他说不疼,可是到了换季变天的时候总能看见明诚一言不发揉肩膀。


明楼看到了每每都要皱眉头。


大熊猫有样学样,把蜷在沙发下啃竹笋的小熊猫拽着尾巴拖出来。


摁倒,轻轻舔他并没有伤口的左肩。


明台风风火火地冲进家门,看到这一幕,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我今天明明没有去推书房门,为什么你们两个的精神体都不能高抬贵爪放过我的眼睛?


明台的精神体是浣熊,跟在主人后面吧嗒吧嗒跑进家门,一脑袋撞在明台腿上,往后一仰摔了一个结实的屁股蹲。


明台赶紧蹲下,捂住它的眼睛:“保护视力,保护视力。”


  


说起来,精神体随主人,这点真是一点没错。


比如明诚诚看见小黄鱼就走不动路,扒住鱼缸就不肯松手。


好在小熊猫不吃鱼,梁某那条可怜的小黄鱼目前还是安全的——梁处长每天都这样安慰自己。


结果有一天,梁仲春早上起床,看见明诚诚组团带着全家精神体去梁仲春家翻墙围观小黄鱼。


明家大姐的精神体是一只猫,小弟的精神体是只浣熊,都是吃鱼的。


三熊一猫扒着鱼缸,虎视眈眈盯小黄鱼。


小黄鱼贴在缸底气若游丝,感觉自己差不多是条咸鱼了。


吓得梁处长再也不敢随便把精神体放出来,见到明诚家的那只长尾巴小熊猫就要绕着走。




明家大姐是一只猫,优雅,贵气,把家里三只熊收拾得服服帖帖。


过年,明镜给三个弟弟发红包。


旁边,三只熊乖乖围成一个圈,围着中间一只体型娇小的猫,等大姐给他们发果子吃。


大姐的压岁果发完,大熊猫把小熊猫带进书房,给弟弟发私藏的压岁竹。


浣熊在门外挠门,被明台捂住嘴巴抱走了。


明诚诚,新的一年也要健健康康。




第二天大家照全家福,人照完了,轮到精神体来照。


熊台很努力地在镜头面前摆了好几个造型,最后觉得自己还是正脸最好看,很努力地在草地上躺成一个帅熊,照好了可以寄给曼丽看!


下一秒,熊楼一屁股坐到了熊台前面,把镜头挡得严严实实。


熊诚蹭蹭蹭爬到熊楼的肚子上,照相师喊“一二三”,完成完美的双熊照。


 


打架的时候精神体也很重要。


刺杀南田结束,回到家,明楼和明台在客厅里吵架。盘子碟子抱枕花瓶,扔过来扔过去。


旁边大熊猫把小浣熊一巴掌拍到地上。


明诚看看大哥,看看小弟,再看看旁边暴力碾压的大熊猫。


最后看着满天飞来飞去地各类家具摆件,感觉飞的都是钱,心在滴血。


明诚左手才抢救回来一盏台灯,右手又想去救被扔出来的花瓶。


回头,看见小熊猫灵活地扑来扑去,一嘴叼住飞过来的杯子,轻巧地放到地上,反身又叼住了迎面而来的盘子,身手矫健,一看就是伏龙芝练过的小熊猫。


那天晚上,明诚诚有了加餐,两大捆新鲜竹子。


明诚诚吃饭的时候,大熊猫和浣熊都在墙角罚站。


小熊猫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半给大熊猫楼总。


结果是:被明诚怼在墙角严厉批评。


“不要再给他吃了。”


接下来,就变成了三个精神体一起在小祠堂里按照体型大小站成一排,罚站。


 


【谭赵】


 


赵启平的大尾巴狐狸最近掉毛掉得厉害,红色的毛,一团一团轻飘飘,满地都是。


不知道是否与发际线问题有关,赵启平对于毛发这类东西总是有着与生俱来的奇妙感情。


掉多了他心疼。


小赵医生对掉毛颇为嫌弃,谭总倒是不以为意,还打算收集起来,攒够一包请人做一包狐狸毛枕头,那比鸭绒可是要好用多了。


赵启平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最开始,小赵医生搬来与大老板同居,谭宗明看了他的精神体,皱了皱眉。


大老板表示不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


赵启平说,好的,我尽量不放他出来。


同居嘛,总是需要慢慢磨合,迁就对方也是应该的。


一个月后。


谭宗明面无表情看着拽自己裤脚的狐狸:“把它拿走。”


赵启平拎着尾巴把狐狸拖走了。


两个月后。


谭宗明:“宝贝儿,精神体呢?放出来我看看。”


三个月后。


谭宗明:“宝贝儿。”


“……”


“宝贝儿。”


“我说谭总,你腻不腻歪啊?”


赵启平话说得嫌弃,眼角却不自觉地带了丁点笑意。


“宝贝儿。”


“诶,听到啦。”


赵启平被这一声声搞得没了脾气,笑眯眯去看坐在一边的谭总。


然后赵医生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谭宗明正抱着狐狸,鼻尖蹭着鼻尖,眼角笑出一坨褶子,一口一个宝贝儿。


喊一声,碰一下鼻子。


“嗖”,谭宗明怀里的狐狸不见了。


大尾巴狐狸被赵启平收进了精神世界。


小赵医生冷笑一声,抬腿下了床。


 


掉毛期间,赵启平明令禁止自己的精神体进卧室,免得掉一床毛。


可是谭总舍不得。


半夜三更,趁赵启平睡着了,偷偷穿着睡衣去门外,把蜷在门口睡觉的狐狸裹进睡衣里,悄悄抱进来。


赵启平第二天早上被挤得醒过来,看见谭总搂着狐狸睡得昏天黑地。


一半的枕头留给了狐狸,谭总整个头都挤到了赵启平的枕头上。


 


谭大鳄有点不平衡,同样是精神体,这样的待遇差距真的很大。


大鳄从浴缸里爬出来,湿漉漉地也想往赵启平身上爬,并成功在医生先生的胸口上踩了四个新鲜的爪子印。


然后就被谭宗明拽着两个前爪扔回了浴室,锁了门。


大鳄:这世界上为什么有人连自己精神体的醋都要吃。


鳄累了,鳄想冬眠了。


酒入愁肠化作鳄鱼泪。


 


【凌李】


 


赵启平的精神体和李熏然的精神体关系好,一星期不见面就着急,扒着谭宗明家的窗户拼命挠。


李熏然家的那只狮子有一只毛线球,从小玩到大的,又咬又抓搞得破破烂烂,还宝贝似的留着,只肯给赵启平家的那只狐狸玩。


其实狐狸并不稀罕玩这个。


但是难得狮子这么大方,给个面子,只能凑活玩一玩,揉上两下。


 


后来李熏然家那只狮子就不肯再把毛线球拿给狐狸玩了。


他最近对凌远的精神体比较感兴趣。


凌远的精神体是一条蟒,很少被放出来。在凌远看来,精神体就是精神体而已,没有李熏然拿精神体当宠物养的乐趣。


偶尔放出来了,李熏然的狮子就很高兴地把藏起来的毛线球找出来,滚给蟒蛇玩。


蟒蛇几乎不理他。


但狮子不放弃,每次都拿。那时候李熏然的精神体还是只奶狮子,比猫大不了多少,围着蟒蛇滴溜溜绕圈。




蟒蛇是要冬眠的,整个冬天,凌远都没有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出来。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凌远再把蟒蛇放出来望风,蟒蛇先生看看眼前大了许多圈的狮子,十分无语。


他冬眠前,还是一只奶狮子。长大了的狮子吼一嗓子,整个小区的猫猫狗狗都闻风丧胆,一个个贴着墙抖如筛糠。


出了门,谁敢靠近他一点,立马把人家顶出去两米远。


活脱脱小区一哥,顶天立地街头一霸。


跟着李熏然去办案,一爪子拍昏一个,是全局最能打的精神体。


可是在家里,狮子先生滚毛线球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最近,李熏然的那只狮子执着于缠着凌远,让他把蟒蛇放出来,然后拿毛线球给蟒蛇玩。


终于有一次,蟒蛇用头轻轻顶了一下毛线球,勉强给了回应。


狮子先生浑身的毛一抖,飞快地跑开了。


过了几分钟,拖回来一只很大的纸箱子,里面满满当当放着他从小到大的所有家当。


大箱子被兴冲冲地推到蟒蛇面前。


蟒蛇看了一眼,有狗玩的骨头和飞盘,猫玩的线团和爬架,还有一整套的仓鼠玩具和路边叼回来的小石头……


 


【荣霖】


 


荣石坐在客厅沙发上,面色冷峻,全神贯注看着手里的书,很久也没有翻一页。


许一霖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低头倒腾他的胭脂膏子,很久也没有调出来一盒。


两个人互不打扰,似乎各自都在认真做自己的事情。


可是一旁的精神体出卖了主人。




小仓鼠欢乐地蹬着轮子,啪嗒啪嗒踩得飞快,不知道因为轮子踩得太快还是心里紧张,鼠一霖的两个腮帮子都红红的。


笼子外边的貂石头飞快地剥着瓜子,嘴爪并用,眼前已经堆起来一座小小的瓜子山。


貂石头整个貂都充满了干劲,勤勤恳恳给自己存着老婆本。


剥完了一整盘,貂石头用头把装满瓜子仁的小盘子向鼠一霖面前拱了拱,有底气的男人最英俊。


拱到一半,从天而降一只手。


 


荣石把盘子放到许一霖面前:“一,一,一霖,吃瓜……”


“荣,荣大哥,谢,谢你的瓜。”许一霖看着眼前的瓜子,睁着眼睛说假话。


“子,子,子吗?”




貂石头私藏的老婆本,诞于今天早晨,卒于今天下午。


罪魁祸首荣石头,我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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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李】院长和钉子户

穆穆不惊左右:

发现从来没写过这个情节,于是写了。




01


 


如果非要说,李熏然绝对是凌远人生里不折不扣的大型意外。


突如其来,不容拒绝,从天而降。


还赖着不走,比钉子户还难搞。


 


众所周知,凌远绝非轻易耽于情爱的那种人,自带里三层外三层闲人勿扰的气场。


早年间有不少学医的师妹被这位未来的院长绕得五迷三道,一个个摩拳擦掌,下定决心要与人家共同谱写人生新篇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凌远是真理智。


这种理智让他时刻保持清醒,工作中不容一点差错。


一个姑娘热情洋溢扑过来,凌院长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图的什么。


如此高处不胜寒的感情境界,直到他遇见李熏然。


这感觉,仿佛凌远是等号左边的公式,加减乘除一大串,所有人看过了,都说不可能算出结果。


后来来了个小警察。


气定神闲站到等号右边,等式瞬间成立。


 


他们第一次遇见,是在医院。


李熏然那时候方才经历过人生迄今为止最不可言说的几天。


身上的伤还算好说,更大的问题在于被心理医生认定的那些心理障碍。


医生说他过度怕黑,拒绝独处,睡眠质量严重下降,狂草似的在病历上写了好几页。


最初的小警察不以为意,白天照样吃嘛嘛香,心系家国天下事,一天天地惦记着出院。


直到太阳落山,黑暗来袭。


李熏然同志才终于相信本院的心理医生绝非浪得虚名。


 


02


 


凌远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遇见李熏然。


小警察自己摇着个轮椅,坐在走廊尽头,窗外一点月光洒进来。


 


凌远走过去,不说话,伸手轻轻揉他太阳穴。


李熏然像受了惊吓的某种动物,在肌肤相触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猛然收紧。


他有些惊恐地回头,眼睛直愣愣地对上凌远的视线。


手指在扶手上挣扎片刻,仍旧用力到青筋暴起,却终究没躲开这种温和的触碰。


他是认识凌远的。


小警察入院的时候闹出了不少动静,记者警察都出动了不少,不惊动院长不可能。




凌远看到他攥着扶手用力过度的手,状似无意去摸他手背上的胶布:“点滴怎么拔了?”


“自己拔的,”李熏然想把手抽出来,抽到一半,又被凌远不轻不重重新捉住了指尖。


“够熟练的。”凌远看了看,李熏然那针头拔得很利落。


“想出来走走,就拔了。”


“走走?”


凌远笑着看了看李熏然屁股底下那两个轮子的座驾,也不知道这模样打算怎么走。


“我听护士说,小李警官不配合治疗,一天念叨要出院,没想到大晚上还不消停。”


他语气轻松,仿佛面对一个心理正常无需任何特殊对待的普通人。


这几天,所有人对李熏然,都是小心翼翼恨不得供起来,生恐一个不小心就触了李熏然脆弱心灵的哪根神经,然后李警官就会像玻璃小人似的碎一地。


李熏然不想这样。


纵然他此时此刻心口确实跳着一颗碰不得的心脏,可他并不需要这样直白不加掩饰的同情。


凌远把他的手塞进病号服的口袋:“走够了就回去。”


李熏然还有抵死不从赖在窗边晒月光的意思。


凌远直接推了轮椅就走,熟门熟路把病号送回了单人病房。


 


病房所有空出来的地方几乎都堆满了亲朋好友送来的果篮花束,沿着墙角一溜排开五花八门的保健品。


凌远把李熏然弄上床,给他重新挂了点滴,打开床边的灯,然后翘了腿坐他旁边。


李熏然瞪着眼睛看凌远,这怎么不走了?


“好了,睡觉。”


“我睡不着。”


“你先闭眼睛。”


李熏然闭了眼睛,睫毛盖住一片清明,还要强调:“我真睡不着。”


凌远一只手轻轻盖住他打着点滴的手背。


“睡吧,半夜折腾,不累啊?”


李熏然想睁眼说点什么,被凌远另一只手盖住了眼睛:“闭眼睛。”


 


然后他就奇迹般的睡着了。


 


02


 


凌远发现李熏然这人挺有意思的。


显然年轻人的成长道路十分平坦,一路顺风顺水,大学毕业正式步入职场,骤然发现热血警察梦远比想象中残酷许多。


这种残酷说不上好坏,只是现实如此。


不是所有的案件都有水落石出的美好结局,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依然会逍遥法外。


 


于是凌远居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保护欲。


这和普通意义上的保护欲不太一样。


他看不得小警察身上新鲜的孩子气被现实打磨干净,就想护着那点还没来得及消磨殆尽的赤子之心。


希望他那颗热血的小心脏出门去被天怼被地怼,缓过劲来依旧谁也不怵。


身上新伤叠旧伤,心口可得一片敞亮。


 


俩人原来还一起去看过月亮。


主要原因是李熏然过不了心里一道坎,怕小空间,不喜欢独处,又不适应黑。


这些症状一件件拎出来都有矫情的嫌疑,堆在个男人身上更显不协调。


李熏然也不说,硬撑着好像没事人,可那眼睛转一转心事就明明白白。


凌远最开始以为那是李熏然的眼睛藏不住秘密,很久以后后知后觉,搞明白李熏然是明知故犯。


按常理来讲,凌远可以用最科学最严谨的态度听取他的病因,如同过往多少次面对痛哭流涕的病人家属,表面冷静地宣布一个个或好或坏的消息。


要不然说李熏然是个意外呢。


凌院长还真就控制不住,有点心疼了。


 


夜里凌远推着他去医院门诊楼前的花园里晒月亮。


其实那天的月亮不圆也不亮,没什么看头。


李熏然仰着头看了半天,头顶自然而然顶在身后的凌院长身上,凌远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感觉到李熏然身上的热度。


他开始给凌远说他小时候的故事,东拉西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故事讲到他读中学时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自己买了整套的某知名日版漫画。


病中的人到底精神头不足,讲着讲着就困了,歪在轮椅里闭了眼睛,姿势并不舒服。


凌远脱了外套给他盖上,推着轮椅回去。


上楼的路上遇到值晚班下班的小护士,对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凌远推着李熏然走进医院大门。


“凌……凌院长?”


“嘘。”凌远竖了一根手指到唇边,示意她小心吵醒病人。


对着下属是公私分明的好领导,低头给李熏然拉外套的时候又是另一种温柔。


李熏然睡得好得很。


尽管轮椅里窝着并不舒服,他盖在凌远的大外套里迷糊得昏天黑地。


深夜能有如此有趣的见闻,这次偶遇很快就在凌远预料之中传遍了全院。


凌远听到了一笑置之,倒是李熏然有些别扭。


 


在小李警官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里,爱情这事吧,一直是一种可有可无无伤大雅的存在。


他并没真正得到过,也不特别渴望。


他当警察之前,生活美好悠闲宛若理想中的乌托邦。


当警察之后,又骤然被从完美乌托邦拉到另一个极端。


中间空缺了特别长的一段,一望无际大片空白。


李熏然估计也就这么空着了,没想到半路出现一个凌远。


那一阵他每天闲得无聊,手机里的游戏轻轻松松打通关,再下几个又打通关。


凌远告诉他少盯着手机看,于是隔一段时间他就放下手机,仰面看天花板。


这时候他就有点不受控制,容易想起晚上的那个男人。


他也就想想,胡思乱想,又想到从别人闲言碎语里听到凌远的八卦,说凌远不近人情,太严肃,被院长瞪一眼要心慌好久,那也不怎么样,反正还是想被瞪。


李熏然想,也不是啊。


想着想着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被子拉到下巴颏,不用想也知道谁给他盖的。


 


03


 


李熏然身体上的伤好得很快,毕竟年轻。


看着瘦到没二两肉,身体素质倒是出人意料的好。


凌远随口夸他两句,李熏然还当了真,跟凌远说起自己在局里冬季越野的光荣战绩。


说完了,颇为遗憾:“今年是跑不了了。”


凌远给他弹了弹点滴管里的气泡:“明年,明年跑。”


 


检查完各项指标稳定那天,凌远似乎比病人还要满意。


那几天上了一个新电影,李熏然说要去看,凌远就陪他去。


是个文艺爱情片,李熏然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看这种电影,面上看起来倒是兴致很足。


兴冲冲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工作人员一边打收据一边介绍影院的活动,买情侣套餐,送一个钥匙扣。


李熏然豪爽地拍板:“那要情侣的!”


他在医院住了好久,口袋空空,那时候支付宝也尚且不是全民通用的支付工具。


几十块钱情侣套餐的钱还是凌远付的。


凌远在他身后看了看挂在展示区的小挂件,他不太明白年轻人喜欢的这些大头大眼睛娃娃。


 “这么喜欢?”


“喜欢啊!”李熏然左手爆米花右手可乐,向观影厅迈进。


 


真那么喜欢?
当然不是。


 


那枚钥匙扣就被李熏然光明正大挂在了一大串钥匙上。


为此他后来专门给办公室的抽屉配了好几把锁,似乎只为了在心里说服自己这钥匙扣的实用性。


事实上影院免费赠送的小玩意质量并不好。


没过几天磕掉了漆,李熏然还是要揣在他的口袋里。


后来他们住在一起,凌远有几次给李熏然洗裤子,掏口袋的时候掏出来钥匙,一边念叨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李熏然洗衣服前记得清口袋,一边觉得这小东西眼熟。


看了半天:“这是……电影院里那个?”


能认出来也要夸凌远记性好,毕竟这些大脑袋大眼睛的娃娃,在他看来都没什么两样。


李熏然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利落地抢回来。


“怎么了这是?”


李熏然当然不能说,他偷偷摸摸把这当成了个信物。


有点丢人,不想说。


李熏然翻个身,捏着遥控器换台。


凌远隔着沙发靠背弯腰摸了摸李熏然暴露在外的一截腰身。


看脸,李熏然不算白,自然也说不上黑。


身上倒是比脸白了不少,没经过什么风吹日晒,就是左肩一块疤,凌远每每看到,嘴上不说,总还有些心疼。


李熏然自己摸摸不痛不痒的伤处:“勋章,勋章。”


 


想想还是痛的,不想凌远跟着痛罢了。


 


 


04


 


李熏然出院那天,凌远没送他,忙着开会。


李熏然也没要求凌远来送。


准确地说,那时候他还不太能把白天严肃认真的凌远和晚上的那个凌远划个等号。


东西整理好了,一样样放进行李箱里。


李熏然等在他那间单人病房门口,坐在行李箱上晃了半天,踩着医院光滑的地板,从走廊这边,滑到对面。


最终没事人一样迈步走向新生活。


 


他回局里那天,桌上堆满了百合康乃馨。


李熏然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成功收获凌远的一个赞。


凌远评论:不错。


大抵是鼓励年轻人,翻了这座山,明日千山万水还有很多个日子。


 


凌远几乎每天都会给李熏然发几条消息,时间点掐得很及时。


伤痛总是在黑夜降临和骤然冷落的时候无所遁形。


凌远就在这种时候发消息,谈谈明天的天气,今天的新闻,哪个小胖子打屁股针的时候哭得整个儿科天翻地覆。


他不挑破了李熏然藏着掖着的痛脚。


李熏然接受凌远的问候,聊天记录从来不删,也不主动示好。


他尚且不会把握这其中微妙的用意,却自然地趋光趋热,大概也是本性使然。


 


05


 


李熏然第一次主动联系凌远,是在一个大雪后的深夜。


雪下得太大,压得整个小区先是断了网,然后停了电。


不止他们一个小区,李熏然站在窗边看了看,黑压压一片黑。


 


李熏然最开始还能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待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淡定着坐了片刻,又跑去推开了每一扇窗户。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现代医学毕竟还是科学,诊断说你不愿独处、过度怕黑、需要陪伴。


你不想承认,那也确实是事实。


李熏然受不了一个人的大房子,披了件外套做贼心虚似的往楼下跑。


小警察住的是高层,气喘吁吁跑到楼下,呼吸到一口从鼻尖凉到心底的空气,才觉得好像活过来了。


还要在心里和自己较劲,看吧,我不怕。


 


小区里路灯也黑了,几个保安打着手电巡逻。


李熏然裹在羽绒服里,出了小区,一个人沿着马路走。


走过断了电的一片黑暗,走到最灯火通明的那个路口,没忍住,终于给凌远发了条消息。


时间已经过了北京时间晚上十点,他问凌远干什么呢。


那边回复得很快,没回答问题:你怎么了?


李熏然呵着冷气冷静回答:没事啊,就问问。


凌远问:你在哪呢?


 


那天凌远在本市车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捡到了李熏然。


李熏然蹲在马路边,不知道从哪捡了根树枝,在雪地上乱写。


倒写数字,有助于提升注意力。医生说过,病人的注意力集中困难。


凌远低头看了他半天。


被看的那位才后知后觉抬了头:“哥。”


“起来。”


李熏然扔了树枝拍拍手,站起来。


凌远给他掸了掸肩膀上兜帽上落下的雪花,睫毛上也挂了一片,凌远犹豫着要不要去碰,被李熏然先发制人,猛眨了两下眼睛。


于是那一片也汇入纷纷扬扬的大部队,落在地上投入新一轮的轮回。


李熏然盯着那片雪花落到地上,从边缘开始慢慢融化。


“哥……”


“怎么了?”凌远抬腕看了看表。


李熏然舔了舔下唇,没说话。抬头越过凌远的肩膀,看眼前的车水马龙。


 


他并不喜欢这种心态,他知道那是病,可在他过往的经验里,他有无数次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经验。


他自以为精通此道,也自以为这次也会像从前一样。


凌远知道李熏然是什么心思。


平时的李副队平易近人,一天天小太阳似的。


但李熏然骨子里其实一直有点骄傲,与大多数优秀者的心高气傲不同,这种骄傲不伤人,只是容易和自己较劲,不肯向自己低头。


外软内硬,不轻易服输。


凌远抬手给李熏然掖了掖外套领子:“行了,走吧。”


“走哪?”李熏然有点茫然。


“先去我那,明天来电了我送你回来。”


 


李熏然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凌远转身向车边走的背影。


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心思总算绕了回来,如梦初醒般小跑了两步,跟在凌远身后。


走了两步,凌远突然回头看他。


“怎么了?”李熏然险些撞上凌远。


“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什么?你忘带钥匙了?”李熏然眨了眨眼:“是不是忘车上了?”


“不是。”


“那怎么了?”


“来吧。”


凌远向李熏然张了张手,是一个等待投怀送抱的姿态。


来吧,我来抱抱你。


 


李熏然愣怔片刻,幡然醒悟般撞进了凌远怀里。


凌远低头想亲他,却发现李熏然整个脸都埋在他肩上,连个头顶都没给他留。


雪花落在兜帽上。


可是情不自禁,隔着兜帽亲了一下,一嘴冰碴子。


 


06


 


他们后来就在一起了,同居的很快.


因为病人还是时常有被噩梦魇住的经历,一个人住或多或少总让人操心。


这样堂而皇之的借口让李熏然少了许多心虚。


凌远在办公桌上放了个小台历,李熏然半夜惊醒,就在那一天用红笔画个圈。


红色的圆圈日益减少,终于有一个月干干净净。


 


那个月的月末,凌远下班前把台历翻到下一页,然后长舒一口气,仿佛迈过了人生一道大坎。


但他们其实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各种意义上的。


凌远依旧是清醒理智的。


如果需要,他甚至能将李熏然对他的心理生理各种诉求分门别类排个序,然后依次满足。


但人生并不需要时刻的清醒。


他以前看人体,骨头是骨头,血管是血管。


他现在看李熏然,长腿是长腿,细腰是细腰。


李熏然真是意外,而凌远三十几年的完美人生里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意外。


他可以在所有意外来临前、发生中、造成恶果时,将它们剔出生活轨迹,未雨绸缪到了极致。


然后遇到李熏然了。


果然在遇到某些人以前,所有的不为所动都是夸夸其谈纸上谈兵。


 


李熏然倒并没有想很多。


或许爱情依旧是李熏然人生字典里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凌远不是。


李熏然掂量过了,觉得凌远这俩字必须加黑加粗了放在第一页。


还要给它鎏个金边。


不仅仅是喜欢而已,一定不是。


 


06


 


李熏然后来和凌远就两个人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这个问题展开过讨论。


激烈讨论。


李熏然拿着盒八喜和凌远争到冰淇淋化了大半。


他总觉得不是一见钟情。


他见到凌远第一眼,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他甚至不太记得具体场景。


凌远倒是记得,李熏然被送进重症监护,门口里里外外围了好多记者。几个警察瞪得双眼通红在走廊里一遍遍念叨。


副队,你出来咱们再吃饭去啊!


副队,你再让我加班我绝对不跑!


凌远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病房门口,用手势示意门口的人保持安静。然后隔着窗户向里面看了一眼,一个脸色苍白的陌生年轻人双目紧闭,陷在病床里。


 


也不是日久生情,他们没有朝夕相处四目相对过多少日子。


或许日后有很多吧,这事以后再说。


 


最后终于达成和议。


久别重逢,是久别重逢。


你是我人生中走丢的一段时间,一个故事,过了很久,自己补回来了。


 


李熏然含了半口化成乳状的甜品,想起一个新的问题:“哥,我们,表白过吗?”


好像,还真没有。


就那天冰天雪地里抱了一下,凌远隔着兜帽亲了一下李熏然的头顶。


李熏然贪着阔别多年的那点温暖,被一个拥抱砸得昏头转向,还不知道头顶被人盖了章。


“没有。”


“啊……”有些失望,低头又含了一口冰淇淋。


凌远看他半天。


“我爱你。”


“啊?”李熏然叼着勺子猛然抬头,很快把勺子扔进包装盒里,一把扑倒凌远:“再说一遍!”


“不说了。”


两人目光对峙片刻,你来我往不分胜负。


李熏然先没了较劲的意思,又拿起他的包装盒。


凌远继续看翻到一半的报纸。


 


安静了几秒钟,李熏然含含糊糊先妥协。


“我爱你。”


“嗯。”


“说句话啊你。”


“我也爱你。”






(梦想是有一天写完十二个狗血老梗。


不存在的。)